王洵见对方瞳孔灰中透黄，猜到此人必定是汉化的胡儿。拍拍手，笑着叫过伙计“我今天饿了几乎大半日了，这吃法几时才能吃饱？赶让厨房烤只母鹿来，不必烤得太老，有三四成火候即可！”

“焚琴煮鹤！”颜季明白了史朝义一，低声抗议。却无法以一人之力与其余二人拗，只好端了酒盏，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颜季明书香门第，讲究的是‘不厌脍不厌细’，对每一菜肴都非常有鉴赏力。非但能够自己大快耳颐，捎带着还能以半个主人的姿态，向史朝义介绍一些名菜背后的掌故。而古铜脸汉史朝义，则显然接受不了这过于细的吃，每菜送到面前后只是懒懒的挑上几筷，便开始大大地喝酒了。

适握过的筷，岑参拍过的矮几，崔颢坐过的鹿，将一风行于长安的珍馐陆续端了上来。

“有而发，直抒臆！这句话说得好。我喜！”史朝义毫不客气，立刻全盘接受了王洵的恭维。

注2：四诗。。《诗经》的四:《风》﹑《大雅》﹑《小雅》﹑《颂》。

史朝义闻听，登时中就是一亮。待几个伙计用铜盘抬着一半熟的母鹿内，更是指大动。当即举起酒盏，大笑着说“多谢明允老弟对我这个人多加照顾。切鹿的事情，就不必劳烦伙计们了吧。咱们兄弟三个围将过去，自己动手，边吃边聊，岂不是更是痛快！”

“理当如此！”王洵，笑着起。

注1：安禄山的父亲为来历不明的西域胡商，母亲为突厥巫女。其本名为轧荦山，与亚历山大同音。

这是标准的胡人礼节，王洵和颜季明都约略有些不习惯。但同时也都念在史朝义为人豪大气的份上，笑着用双手将盘接了。见新老两位朋友如此照顾自己，史朝义愈发到兴。端起酒盏，引吭歌“苍狼孙，雄鹰为伴。四野无际，群山连绵。天万丈，鹰翔其上。山立千仞，狼嚎其巅。白云遮不住雄鹰的睛，青山挡不住苍狼的视线…。”

接连喝光了三盏酒，史朝义才终于把一首祝酒歌给唱完了。喜王洵喝得痛快，自己也举杯陪了两盏。然后用刀割了一块带着血津的鹿，边吃边：“痛快，今日真是痛快。没想到来了长安，还能遇见明允这般豪人。此番即便半赏赐都替安伯父讨不到，也不虚此行了！”

“小颜休要戏我！”跟颜季明混得已经无法再熟了，史朝义直接唤着对方的姓氏抗议“我不过是个老，怎跟谪仙相提并论。只是觉得跟明允一见投缘，所以拿一首歌来助兴而已。待会儿咱们走了，掌柜的估计要命人连洗五遍地，才觉得洗净了这间屋里的俗气！”

“那倒不至于！”很欣赏史朝义的坦率，王洵笑着摇。“追究诗之本源，想是古人一时兴起所唱。只求唱得痛快，有而发，直抒臆即可，未必非得合辙押韵，也未必非要字字珠玑。史兄刚才那一曲，恰恰符合此。”

调是突厥人的长调，歌词却是翻译成了汉家文字，无论韵脚和意境，都无甚可取之。但听起来却别一番苍凉滋味，隐隐还透着几分无法折服的骄傲。王洵是第一次听到这原原味的祝酒歌，不觉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净净。见史朝义还没停下来的意思，赶又命伙计给自己斟满了一盏，端在手里大品味。

长安城内，原本就有很多投降过来的突厥贵胄居住。所以厨们烤鹿烤得极其地。表面上金灿灿油汪汪，一刀下去，贴着骨却能带新鲜的血津来。史朝义年龄看上去比其二人长上几岁，便理所当然了持刀者。先将鹿前额的切了，摆到盘里敬给此间主人王洵。然后又将鹿背最细的切下一条，笑着送到颜季明面前。

“岂止是不虚此行！”听不得相多年的好朋友猖狂，颜季明笑着调侃“你坐在李白写诗的地方，歌一曲。日后凡是到临风楼喝酒的人，提起李白诗，必然也会提起你的歌。真是星月辉映，相得益彰！”

“呸！”颜季明气得差没把一酒全在自家衣服上。想要言反驳，却突然发现王洵的话本无从驳起。‘四诗’当中，的确有许多直抒臆的经典。比如“上邪，我与君相知，山无陵，江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类，分明是个女人发的毒誓，鄙之，并不比史朝义刚才唱得长调上多少。　（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