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工程师告诉我，孟达林区原有成片的辽东栎，现在这一质地优良的资源已经砍伐殆尽；数千棵珍贵的台湾桧，也已经看不到几棵了；冷杉几乎全被盗伐；青杄的遭遇更是目不忍睹，中龄以上的树尽数遭到多次断砍，再下来就该锯掉两人合抱三人合抱乃至四人合抱的古树主了；许多面临绝迹的危险，林界下限每年都在迅速后退，新的毁林痕迹说明，林缘地带平均每年都会损失三千多可檩条的树木，木和草本植的损失更为严重，严重到了本就来不及统计的地步。

那一次，我在秋天的孟达林里待了一个星期，惬意得我都不想城市了。孟达林给我的印象如同仙境，仙境给我的印象就是孟达林。在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我发誓我一定还要来这里，多住些日，多见识一些稀奇的植和动，多有一些在清凉的森林浴中淘洗净化污浊心的幸福。

…

也是秋天，细雨霏霏，如丝如缕。上午十一，我和省林业局的李工程师坐着一辆顺路的大卡车，从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的县城发，沿黄河逶迤而行。一路上，经过了“野狐”（黄河两岸峭相向，间隔仅有丈余，野狐一跃可过）、“骆驼礁”（黄河中形似骆驼的赭礁石）、“河心”（河中形的山）、锁通关”（黄河穿越积石峡时的一大险关），凭吊了“禹王石”（大禹治，始于积石，偌大一块古老的岗闪长岩便是他休息打盹的靠背石）、“经书”（古代有僧在此译经修行）、“耳坡”（相传炎黄之争时，黄帝挥剑斩断了炎帝坐骑的耳朵，耳朵落在此地变成了一座大的耳形山）。傍晚，我们告辞了大卡车，登上徒有虚名的油松坡，借宿在离林场不远的一个叫塔撒坡的撒拉族小村庄里，接到一些参与过守护孟达林的撒拉族村民，听他们说起一个叫韩得明的老护林员，叹不已，直到夜。

继续往山上走，风声雨声送来一路泥泞。那条石板路——青的幽径，在峡谷苍松荫庇的地方舒展着。穿越木丛，又过神仙，再登断青杄岗；止步，小憩，眺望山景：榛榛莽莽，郁郁苍苍，在那些盗伐者还无法攀登的险要地带，依然是枯藤老树，参天茂密。君登必赋，赋什么呢？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沉默。是谁轻轻抹去了激在我心的绿喟？是背靠着的这棵低俯颅的青杄树吗？是屹立在脑海里的那个撒拉族老护林员吗？是的，他矍铄，他，他朗，他刚健，他执著，他顽，他不屈，他不朽——是韩得明，是青杄树。

第二天我们冒雨登山，前往孟达天池。步仄径，临清，烟雾飞走，旁歪松夹，秃山叠叠，枯叶层层，残树阵阵，坏木纷纷，真正是“阁崚嶒，似我回恨怎平”伤逝抑郁的时候，猛然间我问自己：我是来什么的？我不是来寻找七彩的杜鹃林那令人迷醉的景观的，不是来领略青杄树那九次遭到断伐而依然不屈地再生十六个分枝的顽风采的，不是来欣赏被慈禧太后加封过的山梅的艳的，不是来和未曾相识的野生啤酒朋友的，不是来见识祥瑞的菩提树（学名叫暴丁香）、奇特的仁桃、神秘的连理槐、一红袍的唐古特圆柏、活了数百年还在结果的山楂树的；更不是为了多住些日，多有一些在清凉的森林浴中淘洗净化污浊心的幸福。我只是想来看看，看看早就听说的发生在孟达林区的猖狂盗伐究竟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一晃就是八年。八年以后，我才有机会再一次走向孟达林。

从斧声的节奏、隐现的脚印、闪烁的光、声音的低中分辨盗贼的去

山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