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疼，这个时候思考什么？就思考牙。

今人没有图腾。他们把崇拜动看作是愚昧，却又保留了悬挂动颅的习惯。虎豹是不可能的，法律有所限制，羊就在别无选择中走了千家万。那雄的犄角经过一番工装饰后攀卧于墙上，谓之艺术品，有卖有买，兴旺得很。

冰川要是退化了呢？源要是污染了呢？大气要是腐败了呢？土壤要是沙化了呢？植被要是破坏了呢？动要是死尽了呢？

在江河之源的玛可河地区，在人迹罕至的雪的世界里，一个为了保卫自然而成右派徒的人曾看到一些用羚羊蹄踩的文字，连缀起来是：“把人挑上天空的下一个纪年。”不寒而栗。

如果我能够代表动，我将祈求：你们可以吃我的，但不要欣赏我的死。如果我能够代表人类，我也将祈求：你们可以吃我的，但不要欣赏我的死。

先人曾经提醒过大家：日不升而患于天狼吞，月不明而患于河汉昭彰。天不雨，必亡；地不荣，人必荒。如今，拌着月落日，望着烂漫星群，我们什么时候思考宇宙？

要问的是，在羊装饰的环境里是否掺杂了一丝血的腥气？在羊陶冶的情里是否多了一些对屠戮动的麻木？欣赏艺术和创造艺术一样，是善良人的事。你不善良你欣赏个。

在此我郑重提议，国家应制定一条不准以动颅装饰的法律。

没有喝的，没有吃的粮，没有了生存的条件，又来一个白垩纪，息如将死的恐龙。如此病灶，我们难还有机会思考？

古人所谓“堂上秋已，望之形销骨立，乃大骇，遂置棺柩于中廊。”大骇即是猛然的惊讶，平日观老父，虽老却未朽，司空见惯，不往心里去。忽一日，竟见其蹒跚摇摆，几仆地，始才想到人已衰，正残，大限近矣，准备送终便是了。

牙是理想信念，胃是社会治安，是官僚政治，是婚姻家，如此类比，当然是不一而足的。什么地方落了病才往什么地方想，才往什么地方使劲，书上说亡羊补牢，语说贼走了关门，都是晚了的意思。坏事已经酿就，一包一包吃着后悔药，但只要下不为例，就可以勉过得去，总之是还没到病膏肓即男怕脚女怕的时候。

但是：

以此类推：胃疼，这个时候思考什么？就思考胃；疼，这个时候思考什么？就思考；疼，这个时候思考什么？就思考。疼叫病灶，它发这叫你不舒服的信号迫使你关注它。但牙疼可以牙，疼未必就可以割。怎么办？治理它，尽未必就能治理得好。

远古的图腾多是飞禽走兽的颅，那里有先民的全神。战争、繁衍、狩猎、采集、寻找火，生存的一切都在那颅的瞩望中走向丰饶或走向衰残——伟大的无所不在的神啊，请赐给我后代和吧。或允许，或拒绝。

当然牙疼不一定给牙送终，一剂败火散、几粒消炎片，或可挽救它的命运。但如果下次还要疼，你去问医生，医生就会说：脆掉。牙就是给牙送终，就不疼了，恰如无风不起狼，无树不成林然。

邵文宁说：“其实人家是有意放他，他答应不答应人家都得偷。森林太大，他一个右派分连用威胁的权利都没有，哪里能护得住。”

继续翻阅那些手稿，一个十分刺激我的标题突然了来：《反对以羊装饰》——

我听着，又翻翻那些手稿，看到有一篇文章的题目叫作《什么时候思考宇宙》——

我说：“他答应了人家的条件？”

熟人间传着一个悲剧：程富仁家的羊从墙上掉下来，犄角尖恰好戳了他人汪汪的大睛，一只瞎了。这是死了也要你一的意思。而羊，活着时，犄角无论怎样威武雄壮，对人都是异常温顺的呀。

邵文宁告诉我：“赵伯欣在劳改服刑期间一直是个护林的，二十年中六次被盗木的人打伤和砍伤，有一次胳膊都砍断了，差掉了命。还有一次几个盗木的把他绑在了树上，他半个月没有挣脱，每天就吃从树上掉下来的和虫，还有顺着树和他的往上爬的蚂蚁。他见到了狼，狼没有吃他；见到了哈熊，哈熊没有吃他；见到了狐狸，狐狸没有吃他。玛可河林场是原始森林，绑住他的地方离场很远，除了盗木的，本就没有人来。最后还是另一拨盗木的给他松了绑，条件是以后他们来林他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