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叹了气，把手里的烟袋放下，手捧起药锅，把熬着的药汤倒在一旁的空罐里，推给老包。老包就怔了一下，呆怔地看着冒着气的罐。

老包就趁着鲁大清醒过来说：“大哥，我去整药了。”

老包就跪下了，“咚咚”地磕在地上。

老包就说：“骂啥用咧，我得下山整药去。”

：“大哥你疼吧？”鲁大不说话，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斑狗就又说：“大哥，你疼就叫吧。”鲁大一边骂一边把鸦片掰成块在嘴里“吧叽吧叽”地嚼。

老包仍说：“他妈日本人，他们炸完张作霖，来这啥？仙人救命哇，我大哥要疼死了。”

半仙仍不动。

老包这才想起，药铺上贴着的两张白条。

镇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说清白半仙有多大岁数了。白半仙以前并不在镇上，一直在山里。十几年前，一连下了一个多月的暴雨，山里发了洪，随着洪，山里逃不少的人，有鄂的猎人，有采药的贩，还有淘金的日本人。白半仙就是那次洪时逃山的，只是他一个人。下山之后，白半仙便开了这个药铺。这药铺没有名，只有用杆挑了两棵人们叫不上来的中药当幌。白半仙药铺是镇上的人们给起的。凡是到药铺里抓过药看过病的人，都称这药铺神了。病人，多则吃上三服五服，少则一服两服，病便好了。没有人知药铺掌柜的姓什么，但见掌柜的、胡须、眉都白了，人们便称掌柜的为白半仙。有好事者便猜测白半仙的年龄，看那白了的胡须和眉，说他一百岁也有人信，可看他那副朗的板和有光彩的脸膛，说四十五十也有人信。人们一时不好确定半仙的年龄。人们问过，半仙不答，一个劲地“咕噜咕噜”烟。问急了，半仙就答：“活着就是死了，死了仍然活着。”人们一时悟不透半仙的话，半仙便愈加神秘起来。人们终于明白，半仙就是半仙，毕竟不是凡人。人们不再探究半仙的年龄和世了，有病便来找他。他闭着，一边“咕噜咕噜”地烟，一边听病人说自己的病情，病情说完了，他才睁开，用烟袋在药铺柜里东指一下，西指一下，左指一下，右指一下，伙计便随着他的支使，把药抓齐了，给病人。病人有时给几吊钱，有时没钱就提一筐送来。半仙不嫌多也不嫌少，闭着不说话，全凭伙计把钱收起来。他也很少和伙计说话，没有病人时，就躲在堂屋里熬药，堂屋的火盆上，长年累月地放着一个药锅，药锅上方雾气蒸腾，“咕咕噜噜”地着，他坐一旁，痴痴迷迷地盯着烟袋锅，有时把熬的药自己喝了，有时泼在院里。半仙的药铺，终日被重的中药味笼罩着。

一会儿的工夫，鲁大的脑袋就了一圈儿，血滴滴答答顺着脸往下。鲁大只要清醒着就不住地骂。斑狗也陪着鲁大一起骂。

老包没想到在三叉河镇会碰到日本人。三叉河镇上的日本兵到都是，排着队，脑后飘着帘儿样的东西，在风中“呱嗒呱嗒”的响。老包立在街心以为自己在梦，了睛，更清晰地看到日本兵吆三喝四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老包躲到一条胡同里，狠命地掐了一次自己的大，他才确信，这不是梦，老包的脑就有些。他绕着巷找了半天，才摸到白半仙药铺门前。药铺的门关着，他敲了半晌，又踢了几脚，仍不见有人给他开门。老包一急，就从墙上翻了去。老包一走院，就嗅到了一中药味，呛得老包打了个嚏。药房的门锁着，门上还贴着两张白条，条上写着字，老包不识字，不知上面写的是什么。

“哎——”老包忙立起，把药罐抱了。他走药铺的时候，又想起白半仙说过的话：“日本人把药铺封咧。”他没有

半仙不说话，只有药锅里的药“咕咕噜噜”地翻着。老包等着，嘴里仍说：“仙人，救命呀，我大哥要死咧。”

半仙就说：“还愣着啥，还不救命去！”

老包推开堂屋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老包推门去的时候，白半仙连都没有动。老包就说：“半仙，救命吧，是红伤，珠都掉了。”

他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就看见了白半仙。白半仙以前他见过，弟兄们下山抢整女人，会经常遇到男人们的抵抗，免不了有伤动骨的红伤，每次有伤，就到白半仙药铺里抓药。白半仙知他们是胡，从来不和他们说话，站在药柜后面，端着烟袋“咕噜咕噜”地。每次都是伙计给拿药，每次拿完药，老包就大方地把一块银拍在柜台上，半仙看也不看一那银，仍“咕噜咕噜”地烟。待老包前脚刚走来，拍在柜台上的那块银随后飞来，老包在心里笑一笑，骂一声：“这个老不死的。”

鲁大用右看着老包，老包在鲁大右的注视下走了老虎嘴。

“日本人，封了药铺咧。”半仙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