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所的人一一记下后，就笑着告辞了。她这时才发现那两杯糖，人家本就没动。她赶捧起一杯给男人。

可俺…俺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哽着声音说。

男警员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然后说：我们是派所的，打搅了。我们来给你们登记，以后要给你们办。

朝鲜要开战了。

她猛地一，侧过脸盯了男人。

王宝山肯定地说：对，刘半脚。

男人甩开手里的报纸：国人能攻朝鲜，也就能攻中国。到那时，台湾的蒋委员长也会发兵，反攻大陆就指日可待了。

她的担心和惧怕是从脚底下升起来的，她怕冷似的打着哆嗦说：可别打仗了，咱们就这么过日好。

她听不懂男人的话，但她在男人的脸上读懂了男人藏的野心。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男人是没有野心的，毕竟在沈生活的这段日里，男人一直是循规蹈矩，生怕现丁是非和意外，可如今报纸的话，竟引燃了男人的野心。

男人推开她，沉闷地说了一句：女人呐，你们不懂。

他伸手，把她的手抓住了，那是一双糙的手，他的心顿时又了一些：你坐火车走，就说去山东，火车会把你送回老家。

这是她到沈后，男人对她说得最多的一次话。

男人终于从报纸上抬起了，她又看到了男人里曾经遗失了的光采，那是男人应该有的目光，炯炯发亮，带着温度。她的心也跟着了几下，她问：咋了？

她小声：俺知，国军都跑了。

一天，男人下班回来，吃完饭就拿一张报纸来看。她不识字，不知报纸上说了什么，就小心地陪在一边。

男人翻过，脸冲向她说：要是有一天，我被人抓走了，你就回老家，侍候咱爹娘。

听了男人的话，她立时就噤了声。

男人白了她一，她赶退到一边。

她不知浅地问：朝鲜打仗，跟咱有啥关系？

以后在生人面前，你少说话。男人似乎很不兴，白了她一，转了里屋。

以后，只要窗外有人经过，她就会掀开窗帘朝外面望。楼里有脚步声，她也会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一会儿，直到脚步声一远去，她才手抚，长吁一气。她这些时，男人就不错珠地盯着她。直到她的神情放松下来，男人似乎长吁了一气。

派所的人是在一天傍晚敲开了他家的门。

晚上男人就很兴奋，在床上辗转反侧，还不时打开灯，反复地看那张报纸。也就是那天，她又知了一个国家的名字，叫朝鲜。

男人转瞬间表现情，又是拿凳，又是递烟的。男人的情也影响了她，她忙给派所的人倒了，还放了糖，呼呼地摆上桌：大军，喝。

男人对她说：你以后不要看、也不要听了。都一样。

男人这么说了，可她忍不住还是要去看、去听。男人上班时，她也会扒着窗，一直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傍晚，到了男人下班的时候，她会早早守在窗前，直到看见男人，她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男人生气地把她的手甩开，低声说：就是当过国军也不行！记住，到时候你哪儿也别去，也别等我，就回老家，爹娘以后就靠你了。

这段日，一直还算风平狼静，男人照常地上班、下班，看不兴、不兴的。

此时，她所有的心都放在了男人的上，男人兴，她就踏实；男人愁苦，她就到憋闷。她在男人面前从不多话，男人说了，她就在一边听着。

晚上，躺在床上的男人叹了气，望着天棚说：这日不知还能过多久？

男人的话，她这回彻底地记下了。

记录的人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又实了一遍。

她伸手，抓住了男人冰冷的手，带着哭腔：没人抓你，你现在不是国军了。

男人没有动，她的手无意间到了男人的脸，那里温一片。

半晌，又是半晌，她忍不住说：你是好人，不会有人抓你的。说完，抱住了边的男人。

她哭了，泪一串串落下来，了枕。

两个男警员上佩着枪，腋下夹了一个厚厚的本。男人开门时，她一看见穿制服的人，就下意识地躲到了男人的后。男人是她的天，男人是她的地，此时她清楚地看见男人愕然了一下，还听见男人小声地嘀咕了句：这么快！

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一门，她就又开始了烧香、磕，她相信老天爷能把男人给她送回来，就一定能保男人平安。

接下来，派所的人就打开厚厚的本，询问起来。男人报了自己的姓名王宝山，在问到刘半脚的名字时，王宝山停了半晌，最后还是说：刘半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