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留下我一人在屋里时，我走到先前放着我母亲的床的地方，往事象一条平静宽阔的江河从我一旁过。我不再是个少年了，我于是想到，真是光似箭，我自己也将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小老儿，躺在那里痛苦地死去。在这间几乎依然如故、寒碜破旧的小屋里，在我度过童年、学过拉丁文、目睹母亲去世的小屋里，产生这些念是很自然的，它给我带来了安宁。我怀着激的心情回忆着青年时代丰富多彩的生活，这时，我突然想起在佛罗萨学到的罗棱索·德·第奇①的诗句：

青何好，

我们回到家里，我父亲讲着讲着不声了，睡着了，这时，我才又想起伊丽莎白。还在昨天，她问候我，我望着她神，祝她的未婚夫幸福。现在我觉得这好象已经相隔很长一段时间。但是痛苦苏醒了，掺合在受惊四散的回忆的中，象燥风摇撼年久失修、摇摇坠的山茅屋一般，摇撼着我的自私的、易受伤害的心。我没法在屋里呆下去。我爬窗，穿过小园，来到湖边，解开久已无人保和使用的小船，轻轻地划苍白的湖上的夜。周围银雾蒸腾的群山庄严肃穆，几乎圆满的月亮挂在浅蓝的夜空，险些被漆黑的山的山尖刺破。多么寂静，连远泽恩阿尔卑施托克的瀑布声我都能听见了。故乡的灵和我少年时光的灵用它们苍白的翅膀抚我，它们登上了我的小船，伸双臂，以痛苦的、难以理解的表情恳求着、暗示着。

我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经过如许的悲目的又何在呢？我今天还是个渴求者，我过去渴求真和又是为什么呢？我为何固执地为那些值得追求的女伤心泪，忍受情与痛苦的折磨呢？早知今日为伤心的恋泪满面，羞愧地低垂着，又何必当初呢？上帝真是难以捉摸，他既然注定我一生是个孤独而很少得到的人，又何苦在我心中燃起思之火呢？

乐趁今朝，

还得他不知所措。这所小房仍旧归他所有，草场和牲卖掉了，他收一租金，这儿那儿的一轻活儿。

我同时到惊异的是，我把对于意大利、对于历史、对于疆域辽阔的神王国的回忆也带到故乡的这间年月久的老屋里来了。

明日恐已迟——

我似乎觉得，如果我无声无臭地沉这苍白的湖，也就不会有人来打听我了。然而，当我发现这条朽坏的旧船漏时，我划得更快了。我突然觉得发冷，便赶回家上床。我疲倦地躺着，但又醒着，回顾我的生活，一边寻思着：为了真正地幸福地生活，为了更贴近宇宙万有的心脏，我缺少什么，需要备什么。

这时我想到了我的年迈的父亲，一次注意到我还从未真正过他。我童年时增添了他的生活的艰难，后来我离开了家，母亲去世后，又留下了他一人，我还常常为他生气，末了几乎完全把他丢在了脑后。我必须想到，总会有一天他躺在临终的床上，我伶仃

华年逐岁逝。

①罗·德·第奇（1449—1402），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佛罗萨共和国的国君，许多著名人文主义者聚集在他的廷里，使当地成为文艺和科学的中心。他创作的彼特拉克风的情诗和民歌风的歌谣显示了他本人的艺术才。

湖在船首两侧喃喃低语，船桨带起串串银珠，四周的群山近在咫尺，沉默无言，清冷的月亮游移在山壑的雾上。我少年时代的灵默默地站立在我周围，邃的睛望着我，无言地发问。我仿佛看到丽的伊丽莎白也在其中，如果我没有错失时机，她会上我，成为我的人。

我给了父亲一钱。晚上，我们一同去酒店，那里一切如故，不同的只是酒钱由我付。我父亲谈到星酒和香槟时，便让我来作证，我现在的酒量已胜过他老人家。我问起那个农夫，我当年往他的秃上浇酒的那个小老儿。他好开玩笑，会耍招，但他早已去世，他讲过的那些笑话也快被人遗忘了。我喝着沃州酒，听别人闲谈，也讲了一些见闻。我同父亲穿过月光回家去时，他醉醺醺地继续边讲边比划，我真被他迷住了，这样奇特的心情我以前还没有过。我一直被往昔的人形象围在中间，康拉德舅舅、罗西·吉尔坦纳、母亲、理查德和阿格丽哀，我仿佛在看一本丽的画册，画里的一切是那么，那么完善，使人看了惊异，因为在现实生活里，这一切连一半的魅力都没有。这一切是如何在我旁潺潺过、消逝、几乎被遗忘，如今却又清晰地画在了我的心中：半辈的生活，不需要我的意志而由记忆独自保存着。

我自然懂得，亲密与乐的心是，我必须不顾最近为伊丽莎白遭受的痛苦，真正开始去众人。但是怎么去呢？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