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没有理由不兴。不应该不兴。但他还是不兴。他经常这样，突然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没意思了。一神也打不起来。会突然地又非常非常地想念木堡港那一阵阵带鱼腥味的海风，想念他那个陈旧松宽大又总能下陷得很很的真沙发，想念自己在木堡港开的那家小旅馆，小旅馆门前那一小片空旷的光。荫凉地。想念从早到晚只有一个人来住店时的那份闲暇和这时候小旅馆里那些员工们的顺从和果木。想念那双旧鞋。是的，旧鞋…那无法抑制的渴望…自责…忐忑…老在期盼的激动…一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激动…不必产生任何后果的激动…一切都可由那样一双旧鞋来完成…

母亲说，现在是啥辰光？是侬图清静的辰光？侬哪能（怎么）这么糊涂？！

他说，姆妈，我已经讲过了，今朝我不想谈…

母亲大声叫起来，可是…可是外那帮人现在就已经不来理睬我了。

母亲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苍白了脸，说，那么大的本钱送侬到英国去读书，侬…侬就给我们这样一个结果？！

又来了。又来了。英国英国英国。姆妈，我今朝不想谈。不想谈。不想谈。不想谈！侬晓得(伐)？侬听懂了(伐)！他终于也大声叫喊了起来。

姜芝华一下被吓呆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突然喃喃，侬跟我发啥脾气？我是侬姆妈。我是侬姆妈呀！说着，便歪倒在藤沙发上，嘤嘤地泣起来。

谭宗三最听不得人家当面说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在盛桥时，有一次宋寅派汽艇来接他和重冰陆蠢到岛上去看决人犯。这也是谭宗三自己提来的，说他长这么大，还没有看到过死人，也没有看过人临死前是什么样的，当然就更没有看过枪毙杀是什么样的了。他说他想看看。他说他听一个学哲学的朋友讲过，人的问题，无非是两件事，一个是生。生存。一个就是死，死寂。人人都要经历。但迄今为止，仍是两大谜。有些人死过一次，自以为对现世的一切都“大彻大悟”了。但细究起来，离真懂，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哩。他当然不能为了求什么“大彻大悟”而去冒“死一次”的风险。但真的很想看一次“死”起码让自己增加一人生悟吧。于是就让宋寅留心着，假如他那里有这样的“节目”提前打个招呼。萨重冰和陆台是看到过人死的，但也没看过“杀枪毙”这次便一起赶去“轧闹猛”（凑闹）。省八监的刑场还是规范的。跟别地方拿“草岗”凑数的法完全不在同一档次上。起码有个两层楼的岗楼，还有一系列固定的可布置警戒的哨位和一条通往小山背后坟场去的砂石路。一些在这儿已经住了一二十年的重刑犯，常常跟宋寅开玩笑说，宋狱长，侬这只“旅馆”的设备真是齐全。住侬这只“旅馆”也算是我们“额骨”（运气好）。那天宋寅特地问了谭宗三一下，到时候是想远看，还是近看。谭宗三笑，既来之，当然是要近看。再问萨重冰和陆蠡。他两笑，我两是陪客。远近都听宗三兄的。于是，宋寅派人去把那两层楼的岗楼收拾净，抬去一只圆餐桌，几把靠背椅，铺上白桌布，准备了三架袖珍望远镜和一台留声机。至于茶果心，那就更不用说了，自是一应俱全。让谭宗三到意外的是，宋寅居然还准备了一张铁架单人床放在小圆桌的旁边。三位这“包厢”时，还看到有两位监狱医院的护士小半小时前就已经来到这里，恭候着了。“侬这是啥？”谭宗三指着楼下的护士小和圆桌旁的单人铁床，低声问宋寅。（不知为什么，一接近这刑场，他的说话声音就不知不觉地放低了。）宋寅只是笑笑，不作正面回答，看各位就座完毕，便说了声，

他说，到想谈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侬的。

母亲来责问他，为什么不去“豫丰”？侬不去“豫丰”在外已经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侬晓得(伐)？

没有人非侬去“豫丰”不可。姜芝华冷冷地从沙发上坐正了，从小包里掏洒过的小手帕，在窝和角等有泪的地方轻轻地了两下，尔后很果断地站了起来，拿起小包，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没有人非侬去‘豫丰’，也没有人非侬这个当家人。儿，不要忘记，侬已经三十三岁了！三十三岁了！”

母亲说，侬今朝不想谈。啥辰光想谈？

他说，姆妈，我今朝不想谈这事。我想清静一歇，可以(伐)？

每次都这样，任的他，闹到母亲真的受不了而哭泣起来时，便又心了。他颓然坐下，苦笑，无奈，最后说，好好好好，是我不好。侬想叫我啥？到“豫丰”去？好。去。明朝一早就去…

他说，不理睬好…不理睬，蛮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