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怒目相视。两人几乎又同时背转去。

“听到没有？打开你这狗门！”她用拳擂了两下门。

果不其然，老家伙突然一转话锋，居然提及这个他向来怕提的字，眶也突然了，抬起直瞪瞪地看着她。

他依然没动。

“你觉得我们这儿也会像你们那儿一样，发生什么大变动？我说你这些年来在中国真是白待了。中国人是那有劲的人吗？我看你是拉条拉糊涂了！”

“哐”地一声“Miss杨”也把她手上一个金边茶碗用力地向墙上扔去。

她冲过去，从炉架上抓起一只黄地青缠枝纹梅瓶，那姿态，仿佛房主如若再不开门，她就要对不起这只雍正年间的古董了。这可是值“老价钱”呐！

然后，他低下去沉默了好大一会儿。那女学生（她姓杨）没有任何事来打破此刻现的沉寂。她突然意识到，老家伙今晚是有话要说才把她请到家里来的。也许是一些自他逃离故国后，从未跟人说过的什么话。但总不会是为他当前下的“龌龊”作什么德上的辩解吧？

“祖国怎么了？”她见他不往下解释，便嘲讽“祖国怂恿你在我们上海这脏事？”

常鲜明的对照。有一个角落专门是堆放书和画册的。不算少的一大堆。全是些羊面金装的俄文原版印刷。她问，这些都是您从俄国带来的？他默默地笑了笑，尔后转过反问，有这可能吗？你不要忘记我们这些人都是逃离俄国的亡者。亡者能从祖国带走的，只是命。她又问，那么，这是您来中国后收集的？他了。“那您还是国的嘛。”她淡淡一笑，语意里不免一丝嘲讽。对于她的这挖苦，他未给于丝毫反应。也许是觉得不值得作任何反应，或者是不想轻易跟人谈论“国”这么一个宏大的话题。这个话题对他来说，也许是过于的沉重和艰涩了。

“哐”地一声，老家伙把他手上一个宋瓷茶碗忿力拍碎。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动也没动。

“谢谢啦。我的好爷爷。”

“祖卧”

“Miss杨，（这家伙还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她。平日里总是叫，嗨，杨。）我也曾像你一样的年轻…在彼得罗夫斯克机械专科学校读书时，也曾跟警察先生们开过许多不大不小的玩笑。这一，我跟你相像。我们两个还有一相像的是，我们都对我们的祖国肯定要发生的大变动，缺乏应有的思想准备…”

“我可以一直资助你上完大学。”

“我…很喜你的跟我相像…但我觉得你…Miss杨，你还是可以两选择的…”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又完全温和了。“我可以资助你继续上学…我并不希望你留在我这里混饭吃…”

“喂，今晚你到底想什么？装什么正经？想跟我睡觉，说那么多无聊的话什么？”当她大叫大嚷着，转过来时，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摞钞票，在向她不住地晃动。“很大方嘛。预付那么多？”她冷笑。但没等她把话说完，那摞纸币便已经狠狠地飞到了她的脸上，尔后又窸窸窣窣地四下里飞撒到房间的各个角落，恰如一阵林下风。尔后就十分地沉静。尔后她拿起小巧的坤包就向外走去。但是那该死的门上不仅铆上了厚重的铁板，而且还装着好几把十分复杂的暗锁。她居然拨了好大一会儿也没能统统打开它们。

他果然动了一下。蹒跚地走过来，缓缓地从她手里拿下瓶，然后去开门锁。在一阵嘁里咔嚓响过以后，好像是为了告诉对方，门已经打开，他稍稍地往后退了半步，让一空隙，以便让

“那这些照片呢？是您家里人？”她背着双手，调地问。老家伙首先肯定这些都是他家人的照片。尔后耸耸肩告诉她，它们都是他当年带来的。除了一条命，从老家带来的，就只有这些照片了。照片上自然有古老的木屋。有苍凉的原野和仿佛泥泞的天空。有娜塔莎式的小女孩。有伊凡式的大男孩。有玛申卡式的大婶。有阿历山大·阿历山德罗维奇式的大叔。有猎枪。有靴。还有一辆一九○六年国造的派克汽车和远稠密耸的白桦林和一条黑白相间的猎犬。黄黄地陈旧，仿佛上演契河夫剧本时拍下的剧照。那晚上，他跟她讲了许多。一直讲到西伯利亚的风暴和叶尼河河的小木筏。一直讲到那把大的铜茶炊不再向他们发好听的嘶嘶声。

一霎间，他脸上涌的那许多痛苦和仇恨仿佛用石膏浇铸来的，完全凝固。但很快他那表情丰富的神里却又只剩下老人式的宽谅和自嘲了。

“替我开门！”她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