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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99(2/7)

不久,黄克莹就发现,这个老二经常在她房门偷听偷看。那时候,少临因为肺现空(两只),已经住到澄衷疗养院去“等死”了。“等死”这说法,自老二。他这个人讲话有时候特别恶。但有时又不能不承认他讲得特别准确。)黄克莹一个礼拜去看少临三次。有女儿要照看,不能天天去。当然,名分,她是应该天天去的。少临隔病床上的人的太太就是天天去的。少临也非常希望她能天天去。但是每当克莹真的对他说,我明天还来,好吗?他总是连忙回答,不要了不要了。侬已经老辛苦了。真的老辛苦了。在家陪陪阿爸陪陪女儿吧。可是当克莹第二天真的不去了,他又怨恨,自卑,失望和沮丧。

老二这个人,。整天西装笔鞋锃亮。长发从耳朵后面包下来。这一向,他一直背着自己的老板,在自己的西药生意。(利用老板的货销货渠,利用老板的银行信用和在同业中的信誉,办自己的“地下药房”)其实他在经济上已经蛮兜得转的了,完全可以独立去公开领一张执照自己开一家药房放开手脚去赚。在住房问题上,也完全用不着跟小职员的阿弟争老辈人留下的这间房间,完全有这个实力到外公寓房住住。但他这个人,就是喜这样暗,他觉得有劲。不自己的钱,却又能赚到别人袋里的钱。聪明的脑袋使他常常能占到许多别人占不到的便宜,也为自己报了许多必报的“仇”这常常使他神清气、踌躇满志,却也使他常常拘困于前的一小便宜上,而不成真正的大场面。对付女人也是这样。他喜女人,但又不想破财去勾搭那些必须用钱去开路才能勾搭得到的女人。也不想费特别大的功夫,去勾搭那些特别“遥远”的女人。他觉得那样太费力,太不合算。所以他总是只从已经来到他边的女人上着手。不她是谁。

黄克莹问自己的男人:“侬是老大,又有病,不从哪一方面来讲,这间大房间都应该让给我们这一房住才合情理。”

黄克莹只好躲到台上去咬牙齿。她不想再自己的男人。少临这一向疾里一直带着血丝。她知他已经吵不动了。同时她也知,就是没有病,少临也不会跟老二去争房的。他住惯了前这间亭间。求个太平。保住自己。他在一家琴行里调琴师。技术不算最好。调一架琴,可拿七元到八元。但现在请他去调琴的人家越来越少了。他还要吃药治病。还要积一笔钞票,把女儿送到维也纳去学钢琴。这次他之所以下心帮老二去轰老三,并不是他自己想住大房间。住什么样的房间对他来说早已经无所谓了。只因为老二对他许过这样的愿,只要侬帮我这个忙,我帮侬从药房里拿药。不要侬钞票。老二在沪西一家药房里调剂师。这瑞士新药,专治肺痨。无论是正货还是货,价钱都相当贵。而且需要长期服用。假如自费吃下去,送女儿去维也纳的梦就可能永远只能是个不醒的梦了。现在他只有靠在老二上。他太想在不自己钞票的情况下治好这已经纠缠自己十几年的病。太想把女儿送到维也纳去。真的。虽然他觉得非常对不起老三夫妻两,但也只能如此了。(有时他这样想想,又觉得心安理得了:侬老三住大房间的辰光,也没有为我这个有病的大哥想一想嘛!为啥要我现在来可怜侬?!)

澄衷疗养院的路不大好走。澄衷疗养院后大烟囱有八九层楼(?)。澄衷疗养院周围的河浜里长满千丝攀藤的浮萍。几幢门汀的住院楼,四四方方,冷冷清清。一只只小窗呆呆的像死鱼睛。十几棵黄杨,六七棵棕榈,都充满着一痰的腥气。

黄克莹又说:“我们不住,也应该让给阿爸住。”

不知为什么,黄克莹也不太想天天去。

但老就是不作声。他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说。

最后,老三被得没办法了,连哭带喊叫了一声:“我走。我给你们腾地方。你们要的不就是我夫妻两住的这间房吗?给你们。统统给你们。”老三明白,啥“碧奎莲”啥“骨官司”“人命官司”统统都是假的,要他夫妻两让三楼这间大房间,才是真的。

家里本来有一只收音机好听听申曲独脚戏。但老二一上班,就把掉,把收音机锁他自己的衣橱里。理由是怕她们不会用,电。实际上是不舍得让她们用。家里新装了一只电话机。但只要电话铃一响,他总是抢先奔过去接电话。假使是某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打来的。他上装一副女人腔,跟人家招讪,一旦问清楚对方是找黄克莹的,上恢复男人腔,破大骂。侬晓得她男人住医院不在家打电话来吃豆腐?勿二勿三,搞啥名堂?!想到这里来“拓”(占)便宜,装错样哉!后来就再没有男人打电话来找黄克莹。后来她实在寂寞无聊,便从《新闻报》广告栏里找了个线索,了十二元五钱报名费,去王家宅一家绒线编织学校学织绒线。被他得知。第二天他就赶到

老三一家搬走了。

不到澄衷疗养院去,啥?

少临说:“算了算了。太平。”

老二夫妻两搬了这间敞亮的大房间。在老三故意留下来的一大堆垃圾货里,他发现了一大包老鼠药。蟑螂药。

少临瞪大了睛,骂:“让给谁住;关侬啥事?侬给我放灵清!”

有的箱柜于都搬来,把所有的屉都开开来,让这几位哥哥阿嫂夫搜查;又扑到在床上的老阿爹跟前,求老阿爹转过来说一句公话。别人不清楚。只有他清楚:老娘这一辈到底有没有藏着那么值钱的一只古董。只有他来讲一句话,才最有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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