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地“呵”了一下，又拿起那把得相当糙的小勺，低默坐了一会儿。很显然，我的提问骤然间在他心里勾起了一些相当复杂的回忆。相当复杂的心绪。尔后他苦笑着问：“这段历史…政府也要追查？”“别张。我只是随便问问。跟政府不搭界。完全不搭界。”我笑着给他倒了一杯。白开。他立即折了折上，并伸手，很得地了一个优雅的谦让动作，以表示自己的激和礼貌。

四姨太许同梅对黄克莹说，侬跟我们谭家这位小叔要好，不是一大两天了。是(伐)？不要赖。我手里着一大把证据哩。要不要我从讲起？你们两是在小张岛侬那位远房姑妈家认得的。对(伐)？那天侬姑妈借姑夫觅着几块“血黄”备了几桌酒菜，专门派小汽艇，把镇上的一帮“狐朋狗友”请到公馆里赏石。侬姑妈的拿手好戏是“酒戗虾”战好的河虾，原只原样，像用青玉雕来的一样碧净端庄。她知我们谭家这位小叔喜吃、还是吃这醉虾的一把好手。把一只蘸过一姜末醋、又稍稍撒过一胡椒粉的戗虾嫌到嘴里，轻轻一抿，再用尖轻轻一剔，和壳就分离了开来。壳吐到筷尖上，往一只粉彩五寸空盘上一放，不用整理，仍旧是一只虾。原只原样。活鲜鲜的好像还会蹦。那天，侬姑夫还把一双“察刮里全新”的军用长统靴送给了阿拉这位三叔。侬这位远房姑夫喜这小东西。啥奥地利的骨柄小刀啦。啥老的铜茶炊啦。啥印度的放咖喱粉的晶小瓶啦。达加斯加的椰壳啦。从英国老皇帝的王里偷来的髹金堆油画镜框啦。清季大内哪位太监用过的铜边老镜啦。以至于南通城里的名柳翠杨用过的痰盂罐啦等等等等。我没有讲错(伐)？据说，这双靴是意大利警督托尼先生来参观侬姑夫的这座

“你…你怕他？笑话。”

“不。不是笑话。”他突然抬起，用他那特有的真挚，很诚恳地补充。

当时谭宗三正默默地用着他那份十分简单的“狱饭”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场合向他提这样一个问题，便放下那把手工敲打来的铜小勺，稍稍地愣了一下，并下意识地掏一块不太净的手帕，在自己那两个依然尖尖薄薄的嘴角上习惯地拭了两下，疑询地反问：“起诉书里…我的罪行…又…又加上了这一条？”我笑：“没有。起诉书里没这一条。”

又是一小段令人稍有些尴尬的沉默。也许现场的气氛向他证实，我的确在等着他的回答。需要这个回答。于是他再一次放下那把铜勺，眉间淡淡地掠过了一丝自嘲的微笑，轻轻地答：“其实…理由很简单…我就是…就是…一直非常怕这个姓经的家伙…”

“真的要走运了？”她搂住女儿，不知该去问谁，该向谁去追讨答案；却又禁不住自己的心在一阵阵痉挛。一阵阵酸涩。

那天在通海地区拘留所的提审室里，趁吃中午饭的空隙时间，我问过谭宗三，当年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固执地除去经易门？

光了，轻轻地喊：“我是×××（或××）。”这一切，她都忍受了。因为这么些年来她清楚，平时烟酒不沾、连影戏都很少去看一场的经易门，实在是只有这一“嗜好”而且让她放心的是，真到了那些女人面前，他其实又是非常正经、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腼腆的。在他的写字间里，从来不聘女事或女账房先生。他不允许。有事招呼女佣，也总是一本正经，三语两言就把对方打发了，从来不会嘻笑脸，更不要说动手动脚。有一件事最能说明这问题。忆萱早就觉，易门暗中喜稍稍年轻一、又稍稍胖一的女人。路对过福开森锅炉厂的老板娘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这位老板娘上下三车总喜把旗袍撩得的，藕节似一段白的小；上那件荷绿的勾令开衫，总难以裹住她棉胎似丰又厚实突的。而且走起路来，常常连鞋襻也不扣。真能把人引得遐想连翩。有一向，连着几个夜里，易门都忆萱反复学这个小老板娘一面上三车，一面懒洋洋地反转手去扣旗袍钮扣的狼样。但一旦真的从这位小老板娘边肩走过，经易门却又连看都不屑于看她一。这个“不屑于”是真发自内心的，不是假装来的，更不是那自状态下的制。当然，非常了解经易门的赵忆萱早就觉察，这一霎那，经易门的神情不是一都没有变化。这时，他会突然变得非常张，神越发锐利，同样瘦的肩背会变得更加耸突；走过去两三步后，他还会突然停住，定定地不动声地（但绝不回张望）呆站个一两秒钟。“他为什么要直不愣登地呆这一两秒钟？”赵忆萱讲不清。恐怕连经易门自己也讲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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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谭家的三少爷。三先生。你这个英国的“留学生”真是什么时候都丢不开你这“绅士”习气。

那天，送走许家两妹，黄克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通”“通”两声，迫不及待地踢掉脚上的跟鞋（鞋到底飞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也全然不顾），一把抱起因为已在一旁被“怠慢”了好几个钟而撅着小嘴在生闷气的女儿，到大床上，哈哈哈哈地疯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真的大兴奋了，换一几十年后风行上海的语来讲，就是：“勿要太开心哦！”她完全没有想到，只不过短短几天，事情的变幅会有这么大。变速这么快。整件事一下变得对自己那么有利，好像冥冥之中有人专门为她好了铺垫，在帮她撑顺风船。

…但有一是讲得清楚的：经易门从没让忆萱为他学过谭家的女人。任何一个女人，不她姓谭还是不姓谭，只要她是谭家门里的，甚至不在谭家门里，但只要是跟谭家有那么一亲戚关系的，他都没有让忆萱学过。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