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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瘸鬼(8/10)

冻或水煮花生豆。拿干净毛巾盖上,提着它们,慢慢走进镇公所。家里的好

酒都留给他喝。大哥说:“费一天脑子了,叫他提提神吧。”玉娟总是在一边静静

地看么叔喝。送汤,怕路上撒了。汤就在镇公所的煤油炉子上做。做了两回,玉娟

说,煤油炉子做的汤不好喝,有煤油味。就从家里带一个炭炉。幺叔说,傻丫头,

煤油燃烧,跟那汤还隔着一层金属锅哩,煤油味怎么进得到汤里去?她说,进得去

进不去,我怎么闻着老有那股子煤油味?他说,那是煤油在进行不充分燃烧时,有

一部分煤油燃气分子被挥发到空气中,又被你嗅到鼻子里去了。她说,既然燃气分

子会被人鼻子嗅进肚子里去,它怎么就不会拐个弯钻到汤锅里去?他只好笑了,帮

她一起支炭炉。笑完后,他感到轻松。他给她讲“燃气分子”讲“气体扩散”

讲“嗅觉神经元”讲“煤炭总有一天要挖完”讲“太阳也总有一天不会再那么

烫”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她愿意听。不只是因为,除了么叔,再没人跟

她讲这些。她愿意听,还因为她可怜这个只比她大四岁的小叔。镇上人人都羡慕他。

她可怜他。她知道他不愿待在哈捷拉吉里。但为了肖家,他必须留在哈捷拉吉里。

她也只能待在这里。

有一天,下大雨。他打回电话来,叫家里别给他弄晚饭了,但她还是给他做了,

又送去了。那一天,假如玉娟像往常那样,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他吃,到底也不开

口,他一吃完,乖巧地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提起饭篓赶紧走;假如她不羡慕他那些

年在外头的生活,从来没轻轻地要求过他给她讲讲;假如那天镇公所里不是那么静,

那么黑,雨又下得那么响,她全身的衣服都塌透。他拿毛巾让她擦脚,拿自己的军

便服给她换。她害臊,转过身去。他出了屋,让她一个人在屋里。油灯光透过格子

扇门上的窗户纸,艰难地在廊檐下做成半个朦胧。他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

什么要去关上镇公所大门。沉重的木门生涩地往一起合,轰轰隆隆,吱吱嘎嘎。他

在整个镇公所里绕了一圈,他一间屋一间屋地去敲,去推。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

么要急于证实偌大个镇公所,的确再无旁人。后来,他在做会议室的大堂屋里站了

许久。原先的红砖地,是他让人换成了水磨石地。一下雨,便泛潮,便紧着往上透

阴凉。曾有过的大师椅、花揪木虎茶几、螺钢镶嵌大案桌,自然早就换光。他讨厌

这种老里老气、冷冰冰的僵硬。他让人从镇中心小学借来几张旧桌椅。他宁可要它

们。现在,他站在这些桌子前,强使自己镇静。假如那天他真能镇静下来,再不回

那屋;即使回了,进屋前能得体地先问一声可不可以进;等里边那一阵忙乱的衣衫

声消失,再慢慢推门,…假如那天,玉娟利索一些,把该换的早换了,该扣的早

扣上,她不是那样地犹豫磨蹭为难心慌,没有卷起裤腿,当幺叔猛地推门进来时,

慌张得怎么也扣不上最后两粒纽扣;假如这时他不走过去,不想做一件要跟所有的

人都过不去,特别是跟自己过不去,跟玉娟过不去的事;假如他没“假惺惺”地对

玉娟说那句话:“傻丫头,咋的了?我来替你扣…”假如所有这一切“假如”都

不是假如,第二天,玉娟不再理他,不再到镇公所来,不再正眼瞧他,不再觉得他

可怜,不再愿意听他讲“太阳总有一天也不会再发烫”她没有在躲闪推拒挣扎哀

求的同时又紧紧地抓住他…那么,结局又会是怎样?

为什么不是那样呢?

为什么?

老天爷,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过不去呢?

“我要死了…”玉娟又轻轻地哭道。

天一闭上了眼睛,胸底兀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呜咽。他连连颤抖了几下,眼角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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