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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大来娘(8/10)

上已倒下了一大片。他大叫:“冲我开!冲我开!”他看

见那个瘦弱的吉斯姑娘在国境线的那边张扬着手,喊叫着“彼佳——彼佳——”向

他跑来。“彼佳”是他跟她相好的两三个月里,她给他取的小名。他没想到她还会

这样称呼他。他真恨她的那位继父。枪响前,二十辆来接应的卡车隐蔽在离料场一

公里外的一个河谷里。那里有青灰色树于的白杨。听到枪响,十九辆车掉头走了。

最后一辆上坐着吉斯姑娘的继父和姑娘自己。继父启动车也要掉头,姑娘却疯了似

的跳下车朝料场跑来。继父开着车去追她,最后只得把她拉上车,一起开到了边境

线上。吉斯姑娘看见了白老二,想阻止他,别再往前跑。白老二从惊骇中清醒,怕

流弹误伤了姑娘,也要她别冒险往这边来。他俩一个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一个叫着:“你站住…你站住…”拼命朝对方跑去。士兵们的耳朵被刚才

那一阵密集的枪声震得嗡嗡直响。他们听不见他俩在喊叫什么,只看见他俩向他们

冲来,还在死劲地挥着手,于是十好几枝枪,从十好几个角度,同时瞄准了这两个

正在迅速互相接近的黑点,发出了密织的交叉火力。白老二捧住自己被击中的腹部,

踉跄着,刚喊出一声:“我操…”头部背部又被戳出蜂窝状的窟窿眼。吉斯姑娘

不明白谁这样猛推了自己一把,并且在她胸口里塞进一大团燃烧着的棉团,突然感

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甚至沉重得抬不起头,举不起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股

腥热的难闻的热流涌进嘴里,又从鼻腔呛出。她感到自己正从一个非常非常高的山

崖上往下坠落。她害怕。挣扎。在一大堆尸体中微微地做着最后的抽搐。

后来,他俩都被埋在了木读镇不设围墙的坟地里。白颈鸦丛集。

五天后,消息传到哈捷拉吉里村,整个村子好像被立即冻住了一般。家家都感

到慌乱。不敢出门。跟民工沾亲带故的是这样。有人在联防队当兵的,也这样。过

了两三天,男人们才敢出门,哆哆嗦嗦地跟遭了水淹的老鼠似的,上外头探听虚实。

几乎全村的人都把这一向以来,不断遭受变故的惊吓,怪罪于肖家那个新来的

黑胖个儿的女人。

是的,自从大来娘到这村以后,几乎人人都觉着村子里再不像从前那样太平了。

女人们都爱往她跟前拢。她戴着绝不可能是天放给她打的银手镯。那是副双股刻花

扁环贞叶花头的镯子。还带一根细亮细亮的银链。她跟她们说悄悄话。常常看见女

人们被她说得痴笑,或红着眼圈走出她那高大的帆布车篷。她们喜欢胳肢她。她就

温和地笑。她并不怕胳肢,由她们耍弄,有时还搂过她们,拿出枣木蓖子,替她们

蓖头虱。她们就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冷腥味。后来,男人们也找她看相。他们觉得她

的确能说准他们的心事,但她常常不说,只是请他们在铺着厚厚一层干草的车厢里

坐上一小会儿。这时,她放下布帘,盘起腿,也叫你盘起腿。从车篷的缝隙里散出

一些仿佛从油窗纸上透出来的亮光。她轻轻地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大家就那

样静坐。等你走出她车篷,自会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轻松了许多。她喜欢招村里

那些七八岁十来岁的男孩到她车里玩。她拿得出村里谁也没见过的冬瓜条、金糕片、

大醉枣、蜜瓜干儿。她亲亲热热地搂着他们,把他们瘦细的腿脚夹在自己粗大的腿

裆里,再把他们的小手合紧,一前一后波动她至柔至韧的腰,一下下捋摸他们肮脏

的手背,唱:二月里那个杏花嘛杏花里个白,大姐姐抹罢了头油上锅台。

锅台台高,大姐姐矮,大姐姐里个矮来贴饼子卖,饼子哟卖个药铺那个味呀掌

柜进喜财,公爹姐丈腌酸菜…

后来,村里人说,一到天黑便常看见一条比水桶还粗的黑蛇,从房檐上游过,

鳞片湿腻腻发亮。昂起头,慢慢摆动下垂的尾巴,压得房椽底下的苇铺子吱吱嘎嘎

乱响。许多男人都觉出,跟她说过悄悄话的婆娘,心气儿就大不似从前,再不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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