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远促：“到底是谁？你要是在关键问题上，什么都不告诉我，还让我怎么当你的助理？”

黄江北立即收起小本，不再说任何话了。

窑中十几个中青年教师，每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在邵达人和华随随的带领下，正要往外走，在校门遇见了达人媳妇。达人媳妇让达人赶快回家去。一个多小时前，方少杰把万方总公司的总经理葛会元带到了邵家。因为外面传说，省里拨到林中县来的专项教育基金，让市里挪了去给资金特别缺的万方公司盖了级宾馆，方少杰特地让葛会元来跟这些教员当面对质。多少年前，葛会元在五公区第三中学当教师时，教过黄江北、夏志远，当然也教过跟黄、夏同一届的方少杰、邵达人。他们至今仍尊葛会元为老师。他们准备一如既往地这样尊下去，不仅因为葛会元的的确确曾教过他们，更不是因为今天的葛会元当上了章台市最大一家中外合资企业的总经理使然，主要的还是因为葛老师的正直、宽厚和一生坎坷仍不改初衷的敬业神，使这些以往的学生打心儿里愿意这么一直对他尊下去。

葛老师亲自上家来了，多少年都没来了，这会儿来了。邵达人不敢怠慢，一家门，老远地就叫老师。老师还是那么温和，上的白发甚至比前这些刚届中年的学生还少。早年的习惯，一丝不苟的积习同样现在他外表衣着上。都知他特别喜好穿西服，但今儿个穿的是一件料非常讲究的名牌夹克衫，纯的薄呢西任何时候都熨得笔，更别说脚上的那双工制作的鞋，这使他总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这在他穿卡其布中山装和斜纹布充当“孩王”、“教书匠”的时候也是如此。你从他外表的整洁和细致上是无论如何也看不他内心的激和放来的。从他外表的持重和从容也是看不他内在的机和聪慧来的。不是有意地掩饰，而是多年来学会了双重地生活，终于懂得在什么情况下必须以什么姿态现才是最得的。这反复的过渡变换时时都能得非常天成无痕，连他自己都不再有所察觉，完全成了下意识的行为。但近来他却有些变异，时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刻现。外界有传说他“病”了，传说他跟万方的问题有牵连，神开始崩溃。但他的亲人和学生们都不信，只是觉得他是太累了，有时显得迟涩、木讷、疲惫而已。方少杰向他介绍附近几个学校的教职员工在所谓教育专项基金问题上的议论时，他听着听着，突然无端地脸苍白了，站起来，瞪大睛，不无惊恐地四下张望。再问他，也只说是有儿疼。让他上里屋躺一会儿，他不要，却非得从达人媳妇的搀扶中挣脱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院里，去摆邵家邻居们的那一辆辆破旧的自行车，翻来覆去地把那些破自行车一辆一辆地摆放得十分整齐，才歇手。

“葛总…也许是真病了…”一个青年教员悄悄说。

“别多嘴。”华随随打断那年轻老师的话，并去了师兄方少杰一下，让他别再啰嗦，赶地把老师的夫人请来，别让老师真的“了洋相”

黄江北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在一个小本上写了一个什么字，递了过来。夏志远拿过来一看，只见小本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田”字。

必须在和市里的其他领导接以后，才能去接他。我今天宁可忍痛看着这么个老同志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而万万不能让人看到我是和他坐着一辆车的章台。这里有政治，这就是政治。还有个情况，我本来想以后再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说的…”

三十一

夏志远傻愣了一会儿，又追问：“哪个田？田副省长？”

邵达人去搀扶老师时，只觉得老师很陌生地打量了自己一。这神里还有自责和疑惑。这神让达人的心着实很沉地停了一下。

窑上镇的傍晚总是宁静的，这包括那条卵石铺砌的老街，包括一家家合上了的门窗板和垂门檐上的狗尾草，包括豆腐作坊里那两盘石磨之间永恒的和腾腾的雾气，包括机械厂后院那条总带着铁锈红翡翠蓝的小溪。当然也包括此时此刻发自达人媳妇脚底下那一串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烈士陵园一直关着门哩，看不见的松涛仿佛要胀破那低矮的围墙。镇政府的窗玻璃上还贴着那年民兵大演习时贴上的米字形白纸条。

“有位省领导特地告诫我，要提防这个郑某人，说他不可重用。”

夏志远一愣：“谁跟你这么说的？”

黄江北犹豫了一下没声。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