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树回望成故乡。

我当然怀念我的祖国，怀念我的家。此时邮政早已断绝。杜甫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却是“烽火连三年，家书抵亿金”事实上本收不到任何信。这大大地加我的失眠症，晚上吞服的药量，与日俱增，能安我的只有我的研究工作。此时英的轰炸已成家常便饭，我就是在饥饿与轰炸中写成了几篇论文。大学成了女生的天下，男生都抓去当了兵。过了没有多久，男生有的回来了，但不是缺一只手，就是缺一条。双拐击地的声音在教室大楼中往复回，形成了独特的合奏。

这样一个民族现在怎样看待垂败的战局呢？他们很少跟我谈论战争问题，对生活的极端艰苦，轰炸的极端野蛮，他们好像都无动于衷，他们有茫然、漠然。一直到1945年，国军队攻哥廷，法西斯彻底完了，德国人仍然无动于衷，大有逆来顺受的意味，又仿佛当挨了一，在茫然、漠然之外，又有昏昏然、懵懵然。

德国人民怎么样呢？经过我十年的观察与受，我觉得，德国人不愧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民之一。文化昌明，科学技术于世界前列，大文学家、大哲学家、大音乐家、大科学家，近代哪一个民族也比不上。而且为人正直、淳朴，各个都是老实的样。在政治上，他们却是比较单纯的，真心拥护希特勒者占绝大多数。令我大惑不解的是，希特勒极端诬蔑中国人，视为文明的破坏者。理说，我在德国应当遇到很多麻烦。然而，实际上，我却一麻烦也没有遇到。听说，在国，中国人很难打国人社会。可我在德国，自始至终就在德国人社会之中，我就住在德国人家中，我的德国老师，我的德国同学，我的德国同事，我的德国朋友，从来待我如自己人，没有丝毫歧视。这一让我终生难忘。

归心日夜忆旧，

留学德国已十霜，

这十年在我的心镜上照的是法西斯统治，极端残酷的世界大战，游怀乡的残影。

到了此时，前线屡战屡败，法西斯的虽然照样厚颜无耻地，然而已经空无力，有时候不对嘴。从我们外国人里来看，败局已定，任何人也回天无力了。

ieg(西克)替他上课。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读通了吐火罗文，名扬全球。岁数来讲，他等于我的祖父。他对我也完全是一个祖父的情。他一定要把自己全拿手的好戏都传给我：印度古代语法、吠陀，而且不容我提不同意见，一定要教我吐火罗文。我乘瓦尔德施米特教授休假之机，通过了试，布朗恩试俄文的斯拉夫文，罗德尔试英文。考试及格后，仍在西克教授指导下学习。我们天天见面，冬天黄昏，在积雪的长街上，我搀扶着年逾八旬的异国的老师，送他回家。我忘记了战火，忘记了饥饿，我心中只有边这个老人。

惊心动魄的世界大战，持续了六年，现在终于闭幕了。我在惊魂甫定之余，顿时想到了祖国，想到了家，我离开祖国已经十年了，我在内心到了祖国对我这个海外游的召唤。几经涉，国占领军当局答应用吉普车送我们到瑞士去。我辞别德国师友时，心里十分痛苦，特别是西克教授，我看到这位耄耋老人面凄楚，双手发颤，我们都知，这是最后一面了。我连也不敢回，里满了泪。我的女房东对我放声大哭。她儿在外地，丈夫已死，我这一走，房里空空，只剩下她一个人。几年来她实际上是同我相依为命，而今以后，日可怎样过呀！离开她时，我也是也没有敢回，泪登上国吉普。我在心里一首旧诗想成了一首诗：

无端越境瑞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