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曲先生不烟。宋先生着烟和白士吾搭讪说：“看来，金先生，您是位有钱人家的弟啊。怎么门不带个听差呢？也省得这一路上冷清清地没侍候。”白士吾睁开睛凄然一笑：“偷着从家里来的，怎么还能带听差！我父亲不赞成我跟这位小要好，可是，我却对她…”这时，他忽然想起柳明，也想起他对柳明过的那两句诗。于是，带着几分醉意，皱起眉，双又盯在像柳明的女人脸上，轻声哼“曾经沧海难为，除却巫山不是云…几位先生，您们可会不到这失恋的痛苦心情吧？”“哈哈！老了，我们都老了，哪里还能像您这位少年公风多情…”曲先生的半杯酒也已喝尽，倚在靠背上打着哈哈说。

微明的曙中，前面的漕河车站已隐约在望。列车速度减慢了，越来越慢。白士吾捺住张不安的心情，先向整个车厢扫视一遍，见绝大多数的乘客都在打盹或熟睡。他又向边的四个人看了一——那个曲先生正打着鼾；另两个男人，因睡熟而失去控制的脑袋，随着火车的摆

“啊，啊，…”白士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有儿犯愁啊！因为、因为那个女朋友近来跟我疏远了。所以，我才去找她…”那几个人都笑了。曲先生风趣地说：“想不到金先生还是个多情——贾宝玉式的人呢。‘一醉解千愁’，您要是想喝酒，我还带着一瓶呢。甭客气，您尽喝！”“不用了，这一大杯足够了。谢谢，谢谢！”白士吾一大杯酒已快喝尽，连连摆手，叹了气“唉，‘借酒浇愁愁更愁’！我不喝了，不喝了！…”他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这时候可不能多喝酒。于是，把杯一放，斜靠在靠背上起烟来，闭着睛，像在想什么心事。

“啊，去找女朋友是乐事啊！怎么我看金先生有面带愁容呢？”没等白士吾说完，那位像柳明的女人笑着问他。

也许是职业病。白士吾虽然沾光喝了酒，却对坐在自己边的四个男女放心不下。尤其是那两个自称姓曲的和姓宋的，虽然穿得阔气，态度从容，连他们的听差都穿着整治的黑市布棉袍，着礼帽。可是，白士吾却不断在心里嘀咕：是不是梅村派他们跟踪我来了？还是松崎派来的人？还是共产党曹鸿远那方面的人？这二等车厢里空位不少，为什么这四个人从丰台一上车，就都坐在我的边，包围着我？…渐渐，他恐惧起来，也戒备起来。对那个十分像柳明的人儿也顾不得多看了。在火车向前飞奔，发轰隆隆的震响声中，趁着那四个人都在闭目养神的工夫，他偷偷地把特遣组发给他的左手枪从西装袋里掏来，放在厚呢大衣袋里。一只手还握住枪柄。他心绪不宁，不时用失神的睛偷偷向边的几个人窥视一下——见他们似乎都睡着了，并没有注意他。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放心不下。“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脆躲开他们换下趟车再走。这样想着，他就注意起停车的站牌来。天快亮了，火车停在徐车站。他看到，在徐车站的站牌上，黑指标的下一站是漕河。心想过了漕河就是保定了——那儿车站上会有梅村和松崎的线，不能在保定下车…嗯，脆在漕河车站下。这个车站小，停车时间短，说不定这节二等车厢还停在站外。再说，他的座位挨车门，下车很方便…

“我们到保定去办公事。”中年男笑着回答“先生，您也有冷吧？‘烟酒不分家’，您要是能喝，就请同饮一杯如何？”“那太好了！谢谢，谢谢！”白士吾一听有酒喝了，神立刻活跃起来“天气这么冷——喝酒能够和，还能够解除烦闷…”说到“烦闷”二字，白士吾觉得不妥，赶刹住话。这时，他猛地一惊，发觉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十分而熟——她、她怎么跟柳明的模样儿那么相像——就像柳明的。他心中似喜、似忧，愣愣地有些呆住了。那个女人似乎会丈夫好客的心理，亲手拿过酒瓶，给白士吾的杯里，斟上几乎满满一杯酒，双手捧到他的面前。白士吾接过酒来，一边双望着那女人，也忘了这四个人是不是梅村派来跟踪他的，一仰脖，咕咚咕咚一气喝了几大酒，然后放下杯，了气：“谢谢小！”他对那女人殷勤地谢，又转脸对中年男人说：“这泸州大曲的味真不错！我平素就喝这酒——这酒柔中有刚，别有一番滋味…啊，打扰您们几位了，还没有请问您们的尊姓大名，在哪儿恭喜？”那位宋主任二十多岁，穿着一西装，外一件大衣，坐在对面那个女人的边。这时，他不卑不亢地说：“我们这位曲先生是上海有名的怡和洋行的副经理。我姓宋，是他手下对外的职员。哦，先生，您贵姓大名？在哪里恭喜？”白士吾接过曲先生递给他的一大块酱，大地嚼着，又喝了几酒，支支吾吾地说：“贱姓金，是北平朝大学法律系的学生…我有个女朋友在石家庄，我去找她…”白士吾酒喝得过猛，乎乎的，说话有答非所问。

女人却不喝，把酒让给了王良。白士吾饥辘辘，闻着扑鼻的酒香和香，就差涎没有淌下来了。这时，他主动和那个中年男打起招呼：“二位先生，你们到哪儿去？”脸上一副讨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