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村街的夜不像夜。放了学的男孩子们，满街巷地追逐着驻在村里的战士们，要求战士教他们唱歌子、讲故事；要不，就教他们怎么端起步枪she1击，怎么投掷手榴弹。十岁左右的孩子们，个个huan腾得像过新年——跟在八路军shen边跑上跑下，比过新年更huan快、更开心。有的孩子连晚饭都忘了回家吃，凡是驻着bu队的院子，街门是无法关闭的。

每当黄昏时候，街tou总响起一阵阵焦急的喊叫声：“小狗子呀！回家吃饭来呵！”“小栓子呵，你跑到哪儿去啦？快家来吃饭哪！”吆喊声高高低低，此起彼落，给原来寂静的山村，添上一zhong热烈、愉快的气氛。

沸腾的山村，也使柳明的心沸腾了。她仿佛置shen一个新奇的世界，这世界cu犷、简陋、古朴，却又蕴蓄着一zhong她从未gan受过的热烈而奇特的力量。这力量包围着她，gan染着她，冲击着她。她也像村子里的孩子们一样，被xi引，被鼓舞，成天跑上跑下，忙得不可开jiao。

“医务主任”——这个名词时时在她心上撼动：“当了医务主任了，责任重大，才十九岁，也光荣…”她有些沾沾自喜。

没有经验，她不知dao怎么开始她的工作。甚至怎么召开一个医务会议，她也不懂得。可是，这个实心yan的姑娘，睡觉捉摸，吃饭捉摸，平时更捉摸，连走路、跑步也在捉摸——她的工作怎么zuo得chuse；怎么当好这个医务主任；怎么叫同事们钦佩，叫伤病员，包括院长、政委、医护同志都尊敬她？…为此，她从早忙到晚——上午和医生们一起查房（有时要跑两三个村庄）；午后，要研究病人的情况；有时，还要动手术。晚上，她把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甚至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的医生、护士，集中在一起，给他们讲业务课。

她讲课认真。可是，她准备的全是书本上、城市大医院里那一tao诊断和护理的办法，拿到gen据地医院一tao——有不少地方tao不上。比如，有的病要用X光检查，这个医院却还没有X光。有的病要检复杂类型的血ye，这里的设备又办不到。为此她又常常gan到压抑、苦闷——而且有些人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尊敬她、服从她。护士长，一个二十多岁、从延安来的小靳，常常把伤员换下的绷带、纱布、药棉，拿到河水里冲洗干净，然后放在老乡的大柴锅里煮一阵就算消了毒；卷好了，又再拿给伤员用。为这个，柳明向她正式提chu意见，说这zhong消毒法，许多细菌gen本杀不死，再用在伤员shen上，会gan染新的细菌或病毒。

靳护士长不和柳明争辩，只是微笑着说：“柳主任，你说的dao理我也懂，我也学过一点医药常识。可是，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是艰苦的敌后抗日gen据地呀！绷带、纱布，甚至药棉，都不得不洗了又洗，用了又用。用一次就扔掉完全换新的，事实上办不到！”“办不到也应当办。已经gan染了细菌的纱布、绷带绝不能再用！”说着，柳明就去找卫生bu长，请他多供给些必需的医药用品。不然，她这个医务主任负不起责任。

张bu长总是安wei柳明，鼓励柳明。而靳护士长还是领着几个卫生员经常洗这些沾满血迹的，甚至发着气味的脏绷带。

云雀要飞，飞不起来；凤凰展翅，翅膀不ying——医院里还有位四十多岁的老中医徐一文，会切脉，还会针灸。有病的同志，不少人找徐医生看病、针灸。柳明知dao后，也不以为然。她不信任中医，认为中医看病不科学。徐医生针灸不但不肯把针消毒，连衣服也不叫病人脱，隔着衣服就扎。这zhong扎法，病人gan染了怎么办？一zhong责任gan，使柳明找徐医生谈过几次。开tou这位老医生支支吾吾，后来说了实话：“柳主任，您是从大城市、大医院里chu来的，讲的是一tao洋科学。可是咱中国也有咱自己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科学呀，我这中医针灸祖传八辈了。辈辈全是我这个扎法——脱了衣裳才能看准xue位扎针，那不叫本事。我隔着衣裳一摸，病人哪怕穿着棉ku、棉袄呢，我都能摸准哪个xue位，一针进去毫厘不差。这个扎法，省工夫省事，病人也不痛苦。这祖传八辈了，一、二百年了，还没听说给病人扎坏了的；也没听说什么细菌gan染了的。要不，别说传它八辈儿了，我老徐家的针法一辈儿也传不下来呀——您要不信，我给您隔着棉袄扎一针中浣，保准您胃口大开…”“您这个办法在农村给老乡治病或许能行，到咱们医院来工作，就应当遵守医疗守则。”柳明驳不倒徐医生的土科学，只好拿chu医院守则来行使职权。

徐医生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柳主任，您还不知dao吧？我这一tao土科学，还救了一位得了急腹病首长的命呢。是这位首长再三动员我chu来济世救人——就是嘛，我徐一文也有一片忠心保国之志，这才chu来抗日的。我不图名，不图利，柳主任，别看您当了几天医务主任，您不该小瞧我这土包子医生——要看我不行，我可以回家抱孩子去…”柳明的脸刷地红了。愣愣地望着徐一文那张瘦削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