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连个老鼠都没有，别找了。你家不是有大保险柜么，快回家钻到保险柜里去！”柳明对别人——除了妈妈，说话都是温和文静的，唯独对待白士吾，说话就带刺儿。白士吾以为这就是女人的“嗔”不以为意，反而顺耳。炮声沉寂了，半晌不响了，白士吾的脸转了过来，把镜片了，望着柳明，柔声说：“尊贵的小，该梳妆打扮啦，也该去填饱肚啦！叫鄙人奉陪好么？”柳明打来一盆洗脸，了两把脸，漱漱，转就向门外走。

柳清泉一拉老婆，厚厚的镜片后面，愠怒的神：“咱们是窝脑袋！吃天鹅的主儿，会啃窝？”柳明的脸微微一红，白士吾也有儿不好意思。柳明妈却拍打着手掌和老嚷了起来：“你这老东西呀，就是啃窝的命！白少爷哪儿对不起你啦？不是他，咱们的日更难过啦！不是有这门好亲戚——你、你、你早就披着麻袋片在街上喝西北风去啦！”柳明对母亲把她和白士吾看成未婚的一对儿，有不兴，扭对母亲瞪了一，登登地跑大门去。

“小白！”她向他伸手去“你睡好了么？我们这个又破又烂的地方你一定睡不惯——快回家睡觉去吧！”“不，小柳，我睡着了。我作梦，梦见有人喊有贼——你看见这个贼了么？”柳明噗哧一笑，用手一指窗纸上的小：“你看，这就是那个贼戳的——我看见了。”“愿在下死，鬼也风。”白士吾嘿嘿笑着，拉着柳明的手“小柳，咱们到外面吃早去——西餐的早最好吃。”轰！轰！轰隆——轰隆！突然几声响掠过上空。震得柳明家的窗纸簌簌作响。白士吾和柳明全吓愣了。躺在床上的柳明脸孔煞白；白士吾的脸更像张白纸。他突然抱着白已的脑袋惊慌地四张望——“小、小柳，又打炮了！咱们钻个——钻到这床底下吧！”柳明镇定了一下，咬着嘴摇着：“夜里钻小，白天钻大——你钻吧！我听惯了枪炮响，没有那么多给我钻。”白士吾放下双手，歪着脑袋谛听唿哨着掠过空中的枪炮声，哆哆嗦嗦地说：“这可怎么得了！日本人的大炮都打到北平城里来了。小柳，MyDear，咱们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走吧！”柳明翻站起来，把乌黑的短发一甩：“全中国要都响起了日本人的枪炮声，看你往哪儿逃？…以后，不许你Dear、Dear的，谁还不知你念过几天洋文。”“车到山前自有路呵！”白士吾一边回答，一边东瞧西看，似乎还在找什么保险的地方。

母亲愣愣地望着她；白士吾用手拉住她：“我送给你的那些黎化妆品，你怎么一样也不用？年轻漂亮的姑娘，还不该打扮打扮——一打扮起来你准是天姿国的绝代佳人——保准六粉黛无颜…”“去你的，又动手动脚了。我要到医院去——那儿还有许多伤员等着我哩。在一群着鲜血的战士面前，我能浑散发着黎香的味？小白，亏你想得…”柳明忽闪着汪汪的大睛，望着白士吾浅浅一笑“对了，小白，你可不许忘了，我托你买的药——一定快买来！要几天？可不许拖延！”“三天之后吧！”白士吾一提买药的事，脸上立刻显不快的神“我送你走，咱们先吃早去。我肚早饿得咕咕叫了。”“哎呀，白少爷，咱家没好吃的。那就叫丫陪你外边吃吧；要不，给你们在家里吃的，凑合着吃？”母亲歉疚地说。

动静。他睡着了么？他一定睡不着。刚才喊醒妈妈说有贼，他听了会不会生气呢——他并不是贼，如果他想偷香窃玉，又何必把心上人叫屋去呢？在院里除了说说话，又能怎样呢？…。想到这儿，柳明被一负疚的心情攫住了。当她听到外间屋里白士吾不住地长吁短叹时，她更加不安了。她知他也在受着煎熬。他从来没有在这地方睡过觉，他和她更从来没有挨得这么近地睡在一个屋檐下。今夜他们两个谁也不会睡着觉的。他多次向她求婚，也许有一天，他们两个真的睡在一间屋里？…柳明的脸忽然变得辣辣的，心激烈地怦着。呵，少女的初恋，少女的梦想，少女妙而又单纯的憧憬。…天快亮了，窗纸变成鱼肚白了，柳明正想拂去灰尘似的拂去似梦似真的幻觉，蓦然，她看见窗上有一个碗似的大，里冒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红的火焰扑向她，她惊悸地喊了一声，急忙逃走。一霎间，火焰不见了，那个窗上的碗又哗哗地往屋里——得她满满脸，转向。一下她仿佛被大包围，她一喝着，快被淹死了。这时，一个人一下从中抱起了她，抱她面——她的呼匀和了，人也清醒了。睁一看，原来救她的人不是白士吾，却是曹鸿远。他的上——衣服上、脸上、胳臂上到沾满了殷红的斑斑血迹。…柳明突然醒来。已经红日满窗。边的母亲不见了，站在她床的却是白士吾，他的脸洗得白白净净，发梳得光光溜溜，他对她微笑，那双脉脉情的睛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