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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巫界(9/10)

赫金所说语言的“最稠密地带”讨价还价同时如不说出、不轻易示人、不参与辩论因此也就可以不妥协不变形的最后心事(在现实逻辑中,有些东西如匹夫怀璧总是危险的)。但偶尔它也会穿透而出,带着某种不顾一切乃至于绝望之感大声的、直言的说出来,尤其当各种交锋的社会杂语已陷入某种停滞的、无从清理起的语言泥淖时,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牢牢被现实的因果之网给捆住,不由自主被推动向前,久假不归的快变成另一个或另一种人时。就像年轻的耶稣骑驴进入耶路撒冷市集(意即大家已完成一种相安无事的、识时务的现实秩序)砸摊子时宣称我是带刀兵来的,这于是成为一个质疑的,乃至于破坏性的声音,以天真对抗老于世故,以记忆对抗安全的有利的遗忘,以我相信对抗遍在的怀疑、虚无还有靠着怀疑虚无取得的舒适──朱天心藉由回忆的形式,把时间推回到某个天空比较蓝、汗水比较干爽、人窥见过天光一角如《圣经》所说进得了天堂的时日,一并洗涤干净已歧意、已苍老、已充满怀疑的语言本身,让它能够说出维吉尼亚?吴尔夫所说的“简单且巨大的东西”

身处于共产主义已成为某种宗教、某种架空神圣之物并遭迫害遭流放的巴赫金,他深入小说的杂语本质,除了志业本身的理由而外,也不无当下的现实感怀,文学语言得重新进入人的生活现场,恢复其社会内容,尤其是他所指出殊少被开发被理解又被苏共以“人民”一词取消掉的活生生民间第二世界;但我们这个时代有另一端的匮乏和遗忘“我们竟至于忘记了,生活的一个大而重要的部分,在于我们对于玫瑰和夜莺、黎明、日落、生命、死亡、命运这样的事情所怀有的情感。…我们渴望获得某种更为非个人的关系。我们渴望获得思想,获得梦想,获得想象,获得诗的意境。”

看朱天文和朱天心这样两个如此层级的小说书写者数十年如一日的挤在同一间坪数不大的屋子里,其实其景观是很奇特的,仔细想起来也不免提心吊胆,好像谁在进行一个异想的、鲁莽的、不知目的为何的书写实验一般。依我个人所知,她们自从结束了小学暑假苗栗外公家假期之后(去的通常是朱天心一个),便从未彼此分开超过一个月以上时间,一起生活,一起养猫救猫结扎猫,接触大致相同的寥寥可数友人,读一样的报,交换传递彼此看完的书云云,重迭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却得各自回头写各自百分之百不同的小说(理论上,但也相当程度是事实),这如何可能?偏偏她们又都真诚的相信,对方的小说写得比自己的要好,这种崔颢题诗在上头的心思,也必定让某些有感的、原本有发展的书写材料嘎然而止;也就是说,这样的善念无疑更挤压着彼此本来就不大、就没关紧的“自己的房间”不是吗?

朱天文诗的文字语言,朱天文总有办法用自己的话语讲他人的东西,用自己的话语来展示一个一个他者的世界,原本彼此隔离而且总会彼此排斥、歪斜乃至于没关系的这一切,很简单就统一起来了,不太需要去想结构、组织云云的烦重问题,也不太需要考虑异质之物接榫、嵌合的琐碎问题。是的,我们并没看错,我们这些只读不写也不从事文学研究工作的单纯读者,理论上习惯上既没能耐也不必太去关心专业性的书写技艺之事,但我们很自然察觉出朱天文写起来有某种奇妙的自由,近乎从心所欲,写小说一事在她手上显得这么容易,有种流水之感,彷佛流到哪里是哪里,或者更正确的说,她要它流到哪里就无磨擦无阻拦的流到哪里。尽管我们另一方面也还记得,比方说《巫言》此书的直接耗用于书写的时间长达七年(至于那种唯心的所谓兴起、酝酿、聚形、熟成的更漫长时光因为无从计算任由人说,我们就不论了),廿万字换算成每日的工作成果才得寥寥八十字(七十八?七七字,七年中有两次二二九,朱天文说的多出来赎罪日)。但就是不像,埋首如遭诅咒的流汗工作和飞翔姿态的轻盈成果恰成对比,并成为隐喻。

但我个人不以为朱天文躲开或无能于小说的结构问题,她同时是个电影编剧,电影剧本的思索和书写于此有更清楚的要求;我以为朱天文的如此语言文字,和她文明论的、过大的小说目标是一致的,或许还是必要。他者的、杂语的文字语言如巴赫金所说是局限性的,容易黏着于当时当地,而当前的世界人工建物已太多太坚实如米兰?昆德拉所说栉比鳞次的遮挡住天空,她将夷平这些。我相信朱天文会非常非常有感觉尼可拉?莱斯可夫的这段话:“一个远古的时代,那时地心中的矿石和天空中的星尘,仍在照料人的命运,而不是有如今天,苍天不语,大地无言,完全不管人的死活。人再也听不到那和他说话的声音,更别提那些会听他命令行事的声音。新发现的行星在星象盘上并不扮演任何角色,也有一大群新矿石为人发现,受人测量、检重和检验,以确定它们各自特定的重量和密度,但它们对我们来说,并不带来任何讯息和用途。它们和人说话的时代,早已一逝不返。”

也就是说,巴赫金所多少暗含贬意的诗语,在朱天文手上多了个深向的转折,也多了某种恢宏,它并不只简单走向唯我,要说这个作为统一场的自我,也不等于那自大自恋、归结为生物性存有的窄迫自我,事实上恰好相反,它奋力的乃至于过于快速的、不顾一切的开放向或说想象一个去除藩篱的巨大世界,借由语言的一统,把异质的、各自有边界、有特殊意义指向和用途的万事万物以及人的工作成果收纳进来,把学科林立无法汇流的知识成果收纳进来,这样的自我,抱歉卡尔维诺又回来了,毋宁更接近这样的面貌:“但我会这么回答:我们是谁?我们每一个人,岂不都是由经验、信息、我们读过的书籍、想象出来的事物组合而成的吗?否则又是什么呢?每个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书、一座图书馆、一张物品清单、一系列的文体,每件事皆可不断更替交换,并依照各种想象得到的方式加以重组。”

但还没完,紧接着卡尔维诺又多说了一段话,彷佛由天上又降回人间,由璀璨变得柔和,由快速变得缓缓而来,也让他回转小说家的模样:“然而,也许我心深处另有其它:设想我们从『自我』之外构思一部作品,这样的作品会让我们逃脱个体自我的有限视野,使我们不仅能进入那些我们相似的自我,还可将语言赋予那些不会说话的事物:那栖息在阴沟边缘的鸟儿,以及春天的树、秋天的树、石头、水泥、塑料…”

其实最棘手最两难最不易找到平衡的部分大概正是在这里,隐藏在卡尔维诺作为结语看似连续的、一语夸过的隙缝之中,也因此我们这里才刻意的又把它打断开来,恢复其本来的鸿沟样子。以巫言为名,除了持续召唤万事万物之灵,带着某种意志的不放弃神奇的可能而外,我不相信这不包含着某种抉择的成分,乃至于自嘲的成分。朱天文不可能不知道,比方说在人类真实的历史上,巫术是如何失败消亡的,所谓每件事皆可不断交换更替并依照各种想象得到的方式加以重组,所谓把一部百科全书和一枚镜子置放一起的诗,把它往更急躁、更极致处推去,便成为典型的巫术了。它借助着我们除魅完成已然失去或并没完全失去只不再信任的种种精致感官,从颜色、形状、声音、气味乃至于更细微的一种质感(比方生的或熟的、比方纳瓦荷人分男性的雨和女性的雨)、一处裂纹、一个斑点去跨越物之边界,但最终陷入了某种唯名论的谬误或说迷宫之中,反而让它脱离了生命现场,也一并失去了各种精致感官和万事万物持续绵密相处所磨擦出来的神奇火花,失去了认识、发现和想象云云。事实上,利瓦伊-史陀重新揭示巫术并为它辩护,要洗刷掉的正是后面这半截及其带来的污名,恢复其干净的上观日月星辰下察大地山川旁及鸟兽虫鱼和木石花草的认识世界本来形貌;卡尔维诺重新谈论巫术,也包含着对这些已钝化感官和想象的复原,以对抗他所说石化的、失去实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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