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巫界

二二九，浣衣日

朱天文(20080118)

平日巫人拎了手提袋chu门，去咖啡馆写字，叫份早午餐，咖啡续杯，写到下午回来。有捷运以后，咖啡馆在捷运动线上。可怜啊以前巫人写过好多字的咖啡馆一家，两家，纷纷关门了。

“四百年来第一战！”本岛人第一次直选总统时约书亚党响亮喊chu的口号。

但巫人说：“四百年来这一天，倾国与倾城，佳日难再得。”

古代曾有巫人英文著述，题曰“StaleMates”，以当下地球文（相对于火星文）之解码，可理解为“过了赏味期的伴侣们”，述中谐谑一伙中国的五四青年。题目尚系一副题，解码之后是“爱情莅临中国那时所发生的短篇故事”爱情在那时意指，自由恋爱。

今有巫人借其题以述，把爱情换成民主，把中国换成台湾，题曰“民主莅临台湾那时所发生的短篇故事”

这在述什么，民主吗？巫人正述到浩室，和锐舞。有云：“失败为成功之母，浩室乃舞曲之父。”House，浩室。

浩室可谓上世纪狄斯可到了七○年代的一zhong突变。狄斯可舞厅放唱片tiao舞始于五○年代，但离开纽约和洛杉矶这条轴线，舞厅仍都是乐队现场演奏。狄斯可只用一个唱盘放唱片。待混音机chu现，声音可以从这个唱盘转到另一个唱盘不间断，只因为不间断，tiao舞喝酒一直tiao下去骇到飞升不断气，不过qi材上小小突破就全tao变革了舞厅乐曲。谁还理乐qi编排呢，唱片骑师站在混音机后播放唱片如驾控一艘星舰迷航。

那是上世纪liu动骑师的七○年代中期，小伙子持一迭唱片，一座ju喇叭，在公园连连数小时用两个唱盘播歌撼震他的听众。骑师把唱片来回旋转moca唱针发chu奇诡声效，把两盘片子lunliu往后旋转播放让一段乐句反复重复，把一盘以原速而同时同步另一盘以加快或放慢播放同样一首曲目遂产生曲变。把鼓奏从旋律析离chu来让bang加鼓的拉丁式打击席卷人心，而非洲鼓宛若bu落祭曲慑醉人魄。把唱腔轨chou掉，又把乐qi伴奏轨chou掉，剩下鼓与贝斯像钻孔机重击而于其上重新混音，让唱腔携带着回声飘chu飘进，让吉它的反复乐句和其它小噪音有时加入有时淡chu，这是电脑取样合成的前shen了。骑师在唱片垃圾堆挖宝减价品或更便宜的老唱片。小鬼mao卷tou们围在骑师唱盘旁，观其cao2作，仪其风格，默记其播放之唱片，转shen立刻剽用。moca唱片技术在手yan协调超优的电qi工骑师手下发扬光大，且优破诸多混音技术。电qi工骑师且勇于发明qi材诸如时钟理论混音法可以读唱片，长条纸贴于唱片上可以立即抓到moca唱片时要用的鼓奏点，改装电子鼓为节拍盒可以给一段音乐添入新打击。于是第一台取样机研发成功了，呱呱诞生于自家汽车车库里。

看哪后灵魂乐一代的作曲者和消费者，习于摇控qi微波炉电视游乐qi长大之一代人，用取样机取样，zuo成循环鼓奏，加上其它打击元素，这就叫音乐。看哪，作曲工ju最主要是旧唱片。没钱的年轻舞曲制作人在自己卧室里搞唱片。一台四轨录音机，兼以取样机节奏机，然后压成十二吋白标单曲唱片。已停产的电子鼓机，在垃圾堆里被小伙子们发现，重生于舞厅，发chu的声响击中shenti跟骨tou又弹回来。街tou自会为东西找到不同用途。DIY，自己动手zuo。谁都可以zuo，没有作者论，乐手也许连乐qi亦无需学。无需好歌hou，无需伴奏团。无需排练租录音室办演唱会，甚至无需和唱片公司签约。没错，谁都可以zuo，这就叫音乐民主。

“你在公园跟人拚台，你在舞厅震翻全场，你生产自己的十二吋单曲，你聚集自己的歌迷，你巡回表演，你累积声誉，如果你熬过这些阶段，你便成为真正的饶she2明星。”嘻哈巫人如是云。

然以上已属实才实能，已成古典，民主的古典啦。所谓underground，还未被媒ti炒作之前有实力的地下。也要有实力ㄋㄟ。来至世纪末，你只要结合正确的电脑取样和录影带，你就瞬间魔术成明星。西历九五年，唱盘和混音机的销售量超过了电吉它，每个人都要当骑师。骑师是九○年代的摇gunju星。而大麻和药wu，赐声音以影像使声音变成可见ti，使狄斯可升华为浩室。

浩室从芝加哥舞厅Warehouse始，年轻骑师的星尘往事啊：“客人是黑人和同志。每周只开放一次，星期六晚上一直持续到星期天下午，对大bu份舞客来说，那里是他们的教堂。那三年里，舞会的气氛很热，应该说一直都很热。那段时间我gan觉，非常纯粹。”Warehouse小鬼们把来自纽约南布朗区骑师的混音作品喊zuohousemusic“本店招牌音乐”于是横渡大西洋浩室到了庞克王朝中心lun敦，王朝的加冕，浩室成迷幻浩室。

那时，草莓味烟雾漫漶，冷ying雷she1光将舞动的肢ti凝结成锯齿状，喇叭架和贝斯箱前挤满人且总有人要把tou努力sai进喇叭里以为自己是liuti，有人亦直直撞上墙bi镜子才觉悟自己不是飞鸟。一整个夏天大家都在tiao舞，锐舞，Rave。黑天到黎明，爱之夏，永不结束的夏天，宝瓶gong与我们同在。

“我们将教导人们停止仇恨…开始一场爱与和平的运动吧。”

这是什么？火山岛上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跑chu来呼吁了？不，这是古代艾lun金斯堡第一次吃了幻菇后的谈话。第一次爱之夏。

二十年后第二次爱之夏，连续四度执政的保守党畲契尔主义末期，富者愈富，贫者愈贫。两位老嬉痞误闯时光隧dao掉进迷幻浩室给认chu来登时成了圣者，小伙子们团团环住两老痴痴问没完，到底，到底六○年代是何样子？肯定比现在好多多喽？不不不，老嬉痞们连三不：“现在比较好，我们那时候没有这zhongwan。”

“It’sEforEngland。”E代表英格兰，足球队在御前唱，除了女王陛下一人状况外，人人皆通关密语的卯起来唱：“快乐wan代表英格兰。”布莱尔工党竞选歌采快乐wan名曲而舍社会主义圣歌，〈红旗〉逊位，〈事情只会变得更好〉（快乐wan初食者如假包换的真实gan受）登场。看哪幻菇图案也上了LV新款背包，世纪之jiao替，锐舞扫dang全世界，浩室王朝的日不落国。

“我是老gay，我听浩室。”巫人的好友暨同业，大Ｄ说。

“浩室对同志舞厅常客来说，有很qiang的功能xing，砰滋砰滋砰滋，基本上一qiang一弱拍。”大Ｄ的亲爱伴侣小Ｄ说。

巫人田野调查浩室时，大Ｄ永远言简意赅：“每分钟一百二十、三十拍的速度。”

意思是？

小Ｄ很热心当一名报导人：“意思是不论你嗑药tiao舞，自然骇tiao舞，边chou烟边tiao舞，边喝很多装饰品的大杯ji尾酒边tiao舞，边对嘴唱歌边tiao舞，边留下隔bi帅哥电话边tiao舞，或是跟，呃，跟今晚的宵夜边拥吻边tiao舞，这zhong音乐都能在你好好玩耍的同时，保持完mei发型不致塌掉，骇到要脱衣服时，你看起来像肌rou但其实是fei油的xx子和里脊bu位也不会像tiaoTechno或Drum‘n’Bass那样，上下不断跟着鼓点打拍子。”

是喔Techno，科技？

“科技，至少每分钟一百三十拍以上。更重的话，每拍都qiang拍，砰砰砰，砰到底。”

“那是yingrui。”

“又快又重，两百拍。”

那是底特律汽车城chu来的工业之音，Techno。骑师三人以随手能找到的工业废弃wu再利用，鼓点霹雳雷击声音却沉沉低诉好哀凄。萧条的底特律也许一直没有从暴动里恢复，骑师那曲“黑夜驶过ba比仑”，带你行经如he爆后幸存人类活在地下反抗机qi人统治的底特律城。

Techno演化chu许多亚zhong，呃，次类型。其中Jungle，丛林，皆碎拍。小Ｄ把桌沿当鼓打起来。“浩室，科技，都是四分之四拍，一拍里面一个大鼓。碎拍属于嘻哈搞chu来，在两个大鼓节拍之间加进许多小碎鼓，像这样──”连敲打带嘴qi发着碰滋滋滋声，小Ｄ顿然变shen为骑师节奏gan之好，好到大Ｄ回避开目光以免磁xi电毙。老夫老妻的大小Ｄ仍不择时地幅散chu恋氛，异哉奇迹，巫人忍住不要猎奇。

“若用碎拍贯穿全曲，就是丛林，像这样──”小Ｄ复一阵鼓击放蛊。巫人静默自持，力求田野客观。

“所以丛林绝对不给你韵律cao2音乐的gan觉。然后碎拍往低音鼓和贝斯去qiang化，更繁复多变，就是Drum‘n’Bass，近两年台北终也红起来。”

大Ｄ说：“像我这zhong骨子里的老gay，绕一大圈回来，还是浩室。”

“我们在纽约算见识过，Vinyl驻场DJ，每次关店前用ABBA的“DancingQueen”结束，全场huan声雷动大唱和，那场面，连抗战胜利也没那么震慑人心。”

嗄有没有听错，抗战胜利？两位老gay可真老哇。

二二九，这一天巫人在家不chu门，洗niu仔ku。看光景天冷有风晾得干，赶明天可以穿。

平日巫人拎了手提袋chu门，去咖啡馆写字，叫份早午餐，咖啡续杯，写到下午回来。有捷运以后，咖啡馆在捷运动线上。可怜啊以前巫人写过好多字的咖啡馆一家，两家，纷纷关门了。写得久的那两家，功能xingqiang。所谓功能xing，对巫人而言只有一件，一个谁也不理谁可以让人放心写字的地方。换言之，那两家的侍者小妹，上dao极了。她们完全收讯到巫人的需要，立刻装dai上面ju成为人模，人的模型。人模是布烈松大师电影里的演员，总之大师就是不要他的演员有任何演技，NG到演技瓦解才过关，故被封称为人模。上dao的侍者人模，pei合巫人需要，拉下yan睛的帘幕，绝不xielou一丝丝人之目光让双方一不小心撞见。（上）

老了一次只能zuo一件事，反映在穿着上，但求功能xing，装饰尽除。那些披披挂挂，dai的吊的ding的拴的cha的绕的环的，人穿衣，端赖jing1气神三位一ti饱满来撑住。三位一ti少一位，看吧，波希米亚情调民俗风变成路倒街猫，呃，街友。

咖啡馆之于巫人，无非一扇小叮当的任意门，拉开门，便去了要去之chu1。不guan咖啡馆放的音乐是什么，即便歌坛新偶像女的唱“烦哪烦”，男的唱“妈妈我要钱”，都不会干扰巫人，无碍巫人已置shen于石炭纪，如二战前老式飞机的古生代蜻蜓浮栖于石松类乔木、树木贼、蕨类组成的森林中，蕨的孢子纷chui若下雪。亦咖啡馆不guan如何采光之佳，ma友友版的ba哈无伴奏大提琴低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