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里一个寒气袭人的日，中午时分，晦暗的光从办公室那没有好好拭过的玻璃窗照来，克丽丝娜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算账。自从她每星期日都去维也纳以来，她挣的这工资是相当了；买车票、上咖啡馆、乘电车、吃午饭，还有一些零星销，加在一起就是一笔可观的数字。她的雨伞在一次上车时挤破了，一只手丢了，还有（女人总得像个女人样呀），为同男友相会，她置了一些小件，买了一件新衬衣、一双式样比较讲究的鞋。结算下来，有一笔小小的亏损，并不多，总共才十二先令，用她从瑞士带回的法郎的节余，弥补这小小的亏损是绰绰有余的，但不论多么宽裕，她自问，如果长此以往，每星期不间断地城，又不预支、不借债，这能维持多久呢？而一想到预支和借债，她家三代相传的市民自尊心又使她本能地望而却步。她坐在那里苦苦思索：究竟该怎么办？两天前他们刚约会过，那又是一个可怕的风雨加的日，他们整天呆在咖啡馆，站在屋檐下，甚至躲到教堂里去。当晚她穿着一淋淋、皱的衣服回到家里——同时带回无限的倦意和惆怅。那天费迪南奇的心神不宁，一定是在工地遇到了什么恼火的事或者了什么别的事情，他对她整天没好脸，有时简直有些暴。有几回他半小时才说一句话，两人好像仇人似的，默不作声地并排走着。她努力寻思是什么事使他情绪这样糟。他是不是还在暗中生气，因为她始终不能战胜自己的情、忘掉那次的恐怖和惊惶，再次同他去一个类似的可怕的旅馆？或者只是坏天气，这有这令人绝望的、漫无目的的从一个馆到另一个馆的窜使他心烦？这丧魂失魄似的、无家可归的四游，使他们的约会毫无意思、毫无乐趣，简直要使人神经失常。她觉得他们两人间有某东西在逐渐泯灭：不是他们的友谊，不是他们的情谊，然而的确有一力量几乎同时在他们上减弱：他们再也鼓不起劲用虚无缥缈的希望去哄骗对方。起初他们还曾经妄想这样可以给对方一些神上的安，可以使对方相信，他们能找到一条路，走贫穷这条死胡同。现在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一了。冬天已逐渐临近，它好像裹着一件漉漉的外衣，好像一个凶恶的敌人，越来越近了。

他们过了这个星期日盼下一个，等待着，希望哪一天现奇迹，然而什么奇迹也没有。只有他们两个并肩走路、一起吃饭、一起谈话，而这样的聚会逐渐从乐变成了痛苦。有几次他们甚至吵起嘴来，但心里明白并非谁生谁的气，而是都在为陷的荒唐境到恼火，所以事后各自都为向对方发火到羞愧；整整一星期他们都在盼着这个共同的日，但是每到星期日晚上他们总觉得在他们的生活中有某虚伪、荒唐的东西。贫穷几乎完全窒息了他们的情的迸发，他们既默默忍受着两人一起度过的时刻，又觉得这样呆在一起无法忍受下去。

她讲，并不相信她的话，正如她也不信他的话那样。他们就这样十坐着，乐像被雨冲走了，两双睛在黑暗中越发黯然失神，心里十分清楚自己那一筹莫展的境。后来，他们又谈圣诞节、谈国庆节①，她说国庆她有两天假，于是他们打算一起到远一的地方去玩，但这是十一月、十二月的事，离现在还远，还要过很久，还要熬过一段空虚无聊、毫无生气的时间。

“下星期日一定是好天气了，”她说“雨总不至于老样下吧。”

她不知还能从哪里获得一线希望。这张书桌左边屉里放着一张信笺，上面打印着一封短信，这是昨天从维也纳邮政理局收到的回话：“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七日呈文悉，兹回复如下：局方遗憾，只得告知，关于申请调至维也纳局一事，目前尚无法解决，因据第一七九四

他们用谎话欺骗、麻醉自己，但在内心却并未受骗，两人都明白，现在这局面是非常成问题的：他们很希望能不受打扰地两人独，却偏偏非坐在一个嘈杂的地方、挤在人堆里不可；他们在全心地渴求了解真情、渴望一步心，却偏偏不得不低声向对方尽讲些假话。

①国庆节，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奥地利共和国成立。十一月十二日被定为奥地国庆节。

到他了。“对，”他说“一定会是好天。”可是，说完这话两人仍然打不起神，仍然兴不起来；他们知，冬天，这个无家可归者的敌人就要到了，他们也清楚，他们的情况是不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