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女领队，狂喊一声。

“文化大革命万岁！”

还没喊完，忽闻前面人声鼎沸，不久轰然响，一个女人楼了。她的一条折断，弹至墙角，生生地止步。脑袋破裂，地上糊了些浆，像豆腐一样。血横飞，模糊一片。有些溅到蝶衣脚下，也许是一只牙齿，也许是一节断指。他十分的疲累，所以无从究。

“唉，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一辆宣传车开路，红卫兵押送着，锣鼓夹攻。走不了两步，必被喝令：

“打倒文艺毒草！”

但只见他走一定神，仍是如似玉。他没有欺场，是戏，就得足。

蝶衣悄：

门外飞跑来仙，她还挂着“反革命黑帮家属”的大牌，扫完街，手中的扫帚也忘了放下。

小楼的手和笔尖在颤抖着，勾不成形的霸王脸，黑白是非都混沌。蝶衣呢，他又登场了，白油彩，红胭脂，眉是眉，是，眯虚着，窝拿两片黑影儿，就像桃叶，捂住他，不让他把睛张开。

被揪来的首先得集粉墨扮戏，全都上红红白白的颜，夸张，丑化，现“鬼蛇神”的原形。

他在人群里，鬼蛇神影影绰绰中，如穿帘如分，伸手取过小楼的笔儿：

作家的老婆歇斯底里，又抡起一扫帚，企图抢救。不过一大群十来岁的，锐不可当，把她到楼上，一层又一层。到了最层，她无路可逃。一个家主妇，便只好耸下来。没有了双手的作家，看不到这一幕惨剧。他早已昏死了。

蝶衣忘形：

也许是被弃掉的一群，当初那个血娃娃，他死了，回再来，长大后，一心整治他。是其中一个？面目看不清楚，但整治小楼，等于双倍对付他。蝶衣挤过去，是接了几下，一个踉跄趴倒在地。

“敌人行凶了！战友们，冲呀！”

“妖孽！走！不准拾！”

“拉腔呀！扮叫！哞！哞！”

“给你勾最后一下。”

“扭呀！不然砸断你的狗！”

是的，他们以泽东思想的神武，面对一切反抗的力量。英勇上前，活活把他一双手臂都拗断了，发嘎嘎嘎的声音。

“师哥！”

“连起！”

蝶衣和小楼，木然地注视这台戏。

小楼忙用止住他，示意别多事，便忍疼承受了孩的拳脚。蝶衣恐怖地看着那批红卫兵，都是母生父养，却如兽。

他只下意识伸手去拾。手背上被踩一脚。几个女将向他脸上吐唾沫，骂：

“主席万岁！”

“主席万岁！”

“翘起兰手来瞧瞧！臭！”

正是八月暑天，游街的行列中，有生，旦，净，末，丑。像演着一台闹闹的戏。

跟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一样。

他的断眉。

是这样的：北京女十五中的红卫兵小将查抄一个小说作家的老窝，已是第三遭，就在清查“赃”搜集反动罪证时，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好好先生，气力仅足以提起笔杆的写作人，蓦地抄起一把菜刀，疯狗似的扑过来，见人便砍，见人便砍。接着冲下楼梯，连人带刀仆在一个十二岁的革命小将上。

一九六六年，这个人人永志不忘的年份。

红卫兵见二人接耳，一记铜带打过来，蝶衣珠钗被砸掉。

都是相。

“古人”们在赤日下，人人步履慌。

小楼轻喟：

门就喊：

他的手，明白自己的肤没弹了，失去了光辉。如果现今让他歇一歇，枕在臂上好歹假寐个半天，衣袖上的皱褶，一定刻在脸上，久久不散——他回了不原状了。

小楼呆住了。

尊严用来扫了地。

小楼见状，一时情急，欺上前挡一挡，唾沫给溅到他脸上去了，如。他用臂拭去污，用力了一，此举怒了红卫兵，一齐把他双臂反剪，拳打脚踢。

他几乎，就差一，沾到珠钗的影儿，它被踩烂了。

傍晚。

“兵家胜败，乃是常情，何足挂虑？”

但游街上开始了。每个穿着戏服的小丑，千古风荟萃。关公，貂禅，吕布，秦香莲，李逵，登，白素贞，许仙，包青天，孙悟空，武松，红娘还有霸王和虞姬。

炎炽烈，臭汗混了粉墨，在脸上汇，其稠如粥。整个大地似烧透了的砖窑，他们是受煎熬的砖。

受侮辱更大。不过，说真格的，二人又再密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