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面上的少女，在男的家中，可以随便地坐卧，当着他面前以脱蜡脱腋，只差没问他借个须刨来剃脚，也许不久有此演也说不定。

甚至断了骨。

“不太严重的。”他气定神闲。当然，那又不是他的手。我几乎想把他的手…

她摇。单薄的，丰富的睛。单薄的今生，丰富的前尘。

她的手。你们不知了，大寨的女由鸨母心培育，对她们的日常生活照顾周到，稍重的工夫，绝不让之沾手，甚至还有人代拧巾抹脸，以保护肌肤。——所以，如的手，就像一块真丝，于我那疼不堪的伤，来回挲，然后，我便好多了。但，太早了，太快了。

我说不下去了。

他给我两药：“长的、白那是止痛药，觉极痛时才吃；圆的那是胃药，因止痛药在胃中发散，所以…”

我一瞥那些药，基于常识，我明白特效止痛剂的“功用”止痛剂如果储存下来，过量可作自杀之用。

我一边数，一边气馁。一个小市民可以拥有这许多的数字，简直会在其中遇溺，到了后来，人便成为一个个数字，没有觉，不懂得动，活得四面楚歌三面受敌七上八落九死一生。是的，什么时候才可以一丝不挂？

“什么？”我忙问。

如不发一言，她坐在我床沿，不觉察我的“宏愿”

在痛得魂魄不齐的当儿，我受伤的手，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就好像医学上的冰敷一般，但敷在手肘上的，不是冰，是一只手。

“我过很多事。”她说。

但是一切有号码记载的文件是那么浩瀚无边，她才不过了一天一夜，如何见得尽三八七七这数字的线索？

则这柔腻的片刻，可以长一些。

她的手。

“如，你可找到蛛丝迹？”

当下我吞了些药。

然后他打发我走。一路上，痛苦减轻，那是因为麻醉。带着残躯转回家，手肘分已渐渐起。我以为会像青少年时代踢球受伤，消消痛，三数天完全复元。——但不是的。迷糊地躺了几个钟，半夜里痛得如在死荫的幽谷，冷汗涔涔，我的手，像受着清朝官下令所施的酷刑，辣辣地阵痛，惊醒。

她见我不提自己伤势，一开便追问行踪，有没有些微的动？

“一定会找到的。”

还有太多了，你看：护照、回乡证、税单、借书证、信用卡、选民登记、电费单、费单、电话费单、收据、借据、良民证、未婚证明书、犯罪记录档案编号…

我暗暗地在黑夜中偷看她，坐有坐姿，旗袍并没有皱褶。想起她们的“礼仪”

我苦笑：“是不是很多像你这样的鬼，申请上来寻找她的人？”

如为我疗伤消。

“我去过一些地方，”她追溯“那儿有很多我们从前并没有过的证件，我一一去，去到哪儿翻查到哪儿：世纸、死亡证、份证、回港证…”

啊，于我这是一个单薄的夜，丰富的情。我不敢再误会下去。我想痛骂她，叫她放手算了。也不过是一个男人，何苦众里寻他千百度？“如，今天是第四天，如果找不到十二少，你有什么打算？”

弥足珍贵，等闲的伤势，无资格占得一席位。“那我去看跌打吧。”我说。

我其实应该伤得重一些。

塘西女是不易的，她们在客人面前，连“、衰、病、鬼”这样的字也不可以呢。得到如照顾，为我“冰敷”得到如的沉默，令我心境平静。渐渐地因为不痛了，回复神记忆：“如，你昨晚到了哪儿去？为什么不来？你——”

连一个女，也比今日的少女更注重礼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