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小饭桌摆在树下，给二大盛上汤，又放上一把瓷勺。二大不愿她喂饭，自己握着瓷勺往偏斜的嘴里舀汤。有时勺和嘴半天碰不上，碰上又碰错了，汤撒下来。但不去帮他。二大要，这时她只当他没事，他最舒服。

“舅老爷走背运。成份了。”睛还那么直直的。

明白了。她能信得过李秀梅，但她那个小二的嘴是封不住的。小二年年不及格，好几尺的小伙还是小学生。他的话在十一、二岁的同学里传开了。李秀梅想给提醒一下。既然不和她挑明说，她也不穿她担心的事。小孩一传开，保不准要传到大人耳朵里。

“舅老爷看着只有六十五！”李秀梅说。这时她走近了几步，看见二大白发白须中镶的脸盘上没有什么折，白净里透珠的光亮。

李秀梅心里一算，这就对了，和死去的孙二大一个岁数。她觉得脊梁上的汗全结了冰；她儿把他看见的白老的样，个讲给她听了，这时她想，难藏着孙二大的鬼魂？

把灶烧起来的时候，二大在一边给她劈柴。他坐个板凳，把柴竖起来，一手握斧往下劈，刀刀不劈空。二大一辈好活路，半个还是把活儿恁漂亮。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让他脸上的汗。他笑笑，一边嘴角跑耳朵上去了。

说：“七十四。”

李秀梅突然在里看到了另一个意思。是求她也是威吓她的意思。那意思好象说：别和人说去，看在我们妹一场的份上。和别人说，没你啥好果。

收麦时史老舅和说：“你分的是一人

李秀梅笑笑说：“下地累得呗。回来又见小三给吓丢了魂，着了急。”她说着就朝坟院那边走。回对说：“我去给他喊喊。”

这天从地里偷了几个茄回来，见李秀梅魂不守舍地站在她家门。她儿把给撵飞了，飞了的院墙，在桐树上栖着不下来。小二找了梯爬上的墙，吓得从墙上摔下来了。他见到一个白脸白的老，一白褂，在院飘忽。小三到现在还浑冷汗，得去给他叫叫魂。

“那啥时包几个扁送给舅老爷尝尝。”李秀梅说。她还是疑惑。她和住得近，天天见，从没听说家里来了个舅老爷。

说：“他耳聋瞎，你不用和他打招呼了。”

笑起来，说：“那是我舅老爷，又不是白怪，怕啥呀！”

二大开了。他声音和平得象念经文。“，你睡你的去，啥事不愁。要愁早该愁了。最愁人的都过去了。”

这时她听见李秀梅在坟院上喊得和唱一样：“我小二哎，回家来吧…”

说：“哟，你脸咋恁黄？”

说：“舅老爷住了好一阵了。大病一场。现在话也说不成，也看不见。家里没人伺候，就送过来给我窑里添个人气楦。”

李秀梅说：“哦，你舅老爷呀！”她奇怪得很，娘家人都死在黄里了，从没见谁来看过她，猛不丁来了白老怪的舅老爷。

这天黄昏李秀梅来打门，开了门，把她往院里让。她下到台阶下就认了孙二大的侧影，嘴里却说：“舅老爷看着好多了。”她心想难怪儿吓跑了魂，这个二大就象坟里刚来的，一人样儿也没有。

睛直直地往李秀梅里找，要找到她心里真正念似的。说：“舅老爷看不见也听不见，脚不灵便，怕人看他呢。”

问她是不是要借锥。李秀梅睛只在二大上上飘，嘴里说着闲话，告诉她儿好多了，听说那白老是三娜的舅老爷，他魂回来了一半。去上学人家问他他妈给他在坟院喊啥，他说看见了个白老在三娜院里，魂就飞去了。

她想，二大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回答了她：，你放心，我不看病是我真活明白，活透了。没了，那是老天收走了它们。就让老天慢慢收吧，收一样是一样。所以你叫啥大夫来都没用。老天收人有时一下收走，有时慢慢收，我这个人，已经给收去一儿，你非要再从老天那儿夺回来，是办不到的。

听明白的意思是：多难都过来了。要是蔡琥珀游街时想不开，了第二个瘸老虎，人解放谁去？

她里的二大哪里象个白老怪呢？他是白发白须，脸也白得月亮似的。但觉得二大的脸容，一天一天净起来。她从没见过一个这么净雪白的老人，睛也和月亮似的，又凉又淡。一时间她想，二大是不是已全叫老天收走了，现在劈柴的这个是从天上又回来的二大，不然怎么一仙气？她觉着坟院里给儿喊魂的李秀梅这时闯来，一定会以为自己见了个老仙人。她不懂李秀梅那十七岁的儿魂是让什么给吓跑的。

李秀梅把躲开了，东看西看地说：“这些年成的人可吃苦大了。”她让听懂她对成份的人不在乎。就是看在这些年待她待她瘸老虎不二气，她也不那不仁义的事，把她成份的舅老爷给检举去。她又说：“舅老爷有七十五、六了吧？”

“怕见别人，还能怕见我？我又不是外人。”李秀梅说，她的意思也传过去给了：不这个舅老爷是人是鬼，我决不给你张扬去。

二大真是悟透的人。过了两个月，他耳也聋了。到了夏天，他半了。少勇的判断是他度过了几次中风。二大不肯吃药，把药捻碎，放在汤和馍里。知了又唱起来，二大可以拄着，拖着在院里遛弯了。少勇说越是多遛弯越好。所以把、饭都留在院的树荫下，二大的床也搬上来了，搬到堂屋里。

知李秀梅已猜得很近了。李秀梅她不愁，她和李秀梅走得最近，偷庄稼是好搭挡，一个偷一个站哨。两人见啥偷啥，只要队上的果树一挂果，两人神上对一块儿，转便溜果林。她教会李秀梅吃蜀黍、蜀黍儿，教会她磨豆腐。李秀梅常对她孩说没有，他们早在坟院里饿死的小鬼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