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兵说：“仔细看看，长得多俊呐，就跟喜儿似的。”

黄昏时女兵们留一块吃晚饭。然后她们就开始涂脂抹粉，换上衣服，梳起发。想她们的衣服够赖了，还要换更赖的，这戏有什么看呢？不过是戏迷，只要让她看戏，她什么都肯。她上在剧团给自己找着活儿了：坐在留声机旁边，帮着摇那小号橹橹把，演戏的短发女兵说：开始！她就摇。摇来一首歌，叫“解放区的天”一摇起来，所有女兵就在场院上围个圆圈打腰鼓。村里人听见腰鼓和摇的歌，就慢慢带着板凳抱着孩朝场院走来。女兵们腰鼓打得漂亮，看着看着，忘

“谁把你锁去的？”

短发女人正在拍上的土，不太明白指的老八是什么。她说：“什么老八老九？”

这天她又扒在门上看，见门外满是她熟悉的。那些给一个个灯笼照着，也吼唱着什么，跟着穿草鞋打绑的从街的一朝另一走，灯笼的一团团光晃来晃去，光里一大蓬一大蓬黄烟似的尘土，跟着那些脚飞扬过去。

不久听见这些有劲的回来了，不再是吼唱，是吼叫要****谁谁谁。看得神，只是半心半意地想，又要打了。

见她的两长辫乌溜溜的，就象刚刷洗过的黑骡。她突然发现了一件新鲜事，这个梳长辫的女穿的衣服和别人不同，也是大布，是自染而没染均的，但腰包在她上象个压腰葫芦，钮扣不是五个，是十个，一双一双排成两排，从肩下一直排到小肚。卟嗤一下笑起来，她想起了母猪的两排xx。

心想，第二个说话的肯定是个小闺女，嗓音小旦似的。她站了起来。磨棚的窗上全是蜘蛛网和变黑了的各面粉。她只能隐约看见一群穿军服的闺女们。有一个一动就甩起两条大辫。

闺女兵还是不太明白。她们尖起声音说她们才不是白天睡晚上来的土匪呢。

外的女人不理她，犟着在那里东一下西一下。最后急了，叫闪开，她“”的一下撞上来，把门栓撞开了，但她也跌了磨棚。后的一群闺女们哈哈哈地笑起来。一看这个女人剪着短发，挎着短枪，军服上补了两颜的补丁，但是净净平平整整。她“咦”了一声，说：“你象老八呢。”

“俺自个锁的。”

她们总算明白了：“咳，老八早不叫老八了，叫解放军！老八之前呢，叫红军。”

椅、桌，跟着人也走了。连那桌看着都喜洋洋的，颠颠儿地从大院里走过去。要不是二大嘱咐她，这会儿是想和大家一块闹的。和大伙耳一块个唱唱，个社火办办，有多。他是闹什么，史屯的人和周围五十个村一样，就好闹。一有闹，哪怕是死人发丧的闹，大家都着哩。也好闹，一闹起来就忘了是闹什么。她抱着两个包袱，盘坐在门边，从门跟着闹。

孙家的百货店已经好久不开门了。孙怀清有时会和伙计们赌赌小钱，唱唱梆，多数时间他就守在银脑带给他的收音机旁边听里人说话。

“什么人？！”外的女人问。

太偏西的时候，院里满满的走光了，只剩下打着绑的了。那些可好看，穿的草鞋还缀了红绒球，一走一当啷。这时听见有人说话了。是个女人。

坐在磨棚里。来人搬东西也不会来这儿搬磨盘。这儿清静。从关着的门里，她能看见一院的。那些挤过去挤过来，挤成正月十五灯会了。她只抱着自己几衣裳和孙二大两衣裳，再咋也不能叫他们穿自的吧？再看一会，见人里有了两骡一的了。老驴没人要，在棚里扯开嗓“啊呵啊呵”地叫。

“排戏也行。要是扭秧歌，你从这扭到那，得好几十步呢！”

闺女兵很快从嘴里知了她的世。她们说是又是一个“喜儿”只不过没有觉悟。也有人不同意，说七岁被卖到地主家童养媳，那比喜儿苦多了！喜儿才受几天打骂呀？她整整受了十二年呢。现在这么年轻就守寡，还给锁在磨棚里推磨，牲也不如啊。他们说要好好找老吴写写，说不定一个比《白女》更有教育的大戏。

。有时队伍往东，有时往西，她扒在门上往外看，见沾着泥土尘沙的无数人“跨跨跨”地走过去“跨跨跨”地走过来。有时一个队阵过上老半天，她觉得他们把史屯的街面都走薄了。她看见一个最长的队阵全是穿草鞋的脚，打的绑也又脏又旧。但那些都有劲得很，还要一边“跨跨跨”地走，一边吼唱着什么。

觉着她们个个都是妖似的白，小旦似的。她从兜里摸钥匙，把磨棚的门推开一个豁，正好能伸她一只手。她是自己伸手去把自己锁来的。她推门的声音使院一下静了。她从门里开锁到底不顺手，把钥匙掉到了地上。她只好蹲下去，伸长胳膊去够。几双穿草鞋的脚挪过来，鞋上的红绒球当啷当啷蹦得着呢。一只草鞋踏在了那把铜钥匙上，把的两个手指一块踩住。

“。”回答。

心里却不以为然得很：叫什么无所谓，反正都是一回事。不过这些闺女兵真是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跟嘱咐过，谁来拿东西搬家俱，让搬让拿，甭面，甭说二话招人生气。嘱咐完了，他就被拖了去，上给上一尖尖的纸糊帽，手里叫拿上一面锣。他走得好好的，后面还总有手伸上来推他，一推一个踉跄。他不叫面，其实是怕她看见他给人成个丑角儿。第二天丑角儿就更丑，他脖上给了条老的绳，让人一扯一扯地往史屯街上走。

孙怀清是什么都想好了。他先让伙计们各自回家，一人给了五块钱为盘缠。账房说他账还有几天才清，暂时不走。谢哲学是这一带的外姓，一直只跟孙怀清亲近。孙怀清看着他，笑笑，知谢哲学知他笑什么。他笑是说，你看，我不怕。人们把他拖到大门外，孙怀清都还笑了笑。一共五十来亩地，开一家店铺，看能给个什么帽？他就是笑的这。

“这院真大，住一个连也没问题！”

女兵们见笑得往地上蹲，奇怪了，受这么多年苦，还会笑得这样泼辣。再一想，她肯定是多少年没这么放肆地笑过，现在翻了，才这样笑。

说：“老八就是专门割电线、掀铁轨的。白天睡晚上来，没吃的就找个财主，把他的粮分分。”她想，这些闺女兵咋看着这么顺呢？咋有这么讨人喜的闺女的呢？

说：“土匪是土匪，老八是老八。老八烧鬼炮楼，偷鬼的枪、炮。老八就是这！”她觉着她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瞧她们还瞪着。

这些穿草鞋的脚走过，史屯街上的电线杆、墙上都会给贴上斜斜的红纸绿纸。识几个字，还是铜脑门上学前教她的。她认得红纸绿纸上的“人民”、“土”、“中国”

外的女人赶上来开锁。那是一把老式铜锁，不摸窍门打不开。把手伸去，说：“你开不开，叫我自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