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吭声，全耷拉得很低。

“媳妇。”

“没人给你们作证。”

“你是他什么人？”翻译问。

人们看见铁脑已是一张死人脸。他们有一幸灾乐祸：好运还都让你老孙家摊完了？有钱没钱，在鬼这儿全一样。

翻译看这汉的手在年轻媳妇手里挣了一下。但翻译没说什么。这不是他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一完快回洛城去。蔡琥珀把汉领到场南边，一黑，栽在汉的肩上。八个“老八”都给救下了。一个老婆儿往地啐了唾沫。她媳妇认回个“老八”来，把她儿留下当替死鬼，她恨不得上咒她死。

不说话了，看着翻译，意思是：“那我有啥办法。”鬼的刀全鞘了。翻译赶问：“你公、婆能给你保不能？”

走。她叫蔡琥珀，是前年嫁过来的，怀一胎时，摇辘轳把打井手了，辘轳把打回来，打掉了肚里六个月的男孩。第二胎生的是个闺女，从此公婆就叫她拉磨，把牲省下，天天放在野地吃草。她走了五、六步，停下，把怀里抱的闺女送到她婆婆手里。这时她抬起来。男人们从来没见过她睛什么样儿，她老把它们藏在羞怯、谦卑，以及厚厚的泡后面。这回他们看见了她的睛了。她的睛原来也跟黑琉璃珠搁在白瓷棋上一样，圆圆的好看。她把这双在他们上走了一遍，又藏到后面去了。然后她脚步快起来，走过一排男人，跟她男人照面也不打就错了过去。她低埋脸，扯上那个三十来岁的“老八”就走。

铁脑等着一个鬼上来给他解脚上栓的电缆。每回他在枣树林里跟男娃们玩耍忘了时辰，就会远远地喊过来。她喊：“看见你啦，铁脑！往哪藏哩？…回家吃饭了！…咱吃捞面条！…打哩！…还搁大油！你回不回？…叫你呢，铁脑！…”那时她八、九岁，他十一、二。从场这往那走的时候，不跟铁脑拉扯着手，不象前面救下老八的那八个年轻媳妇。假如那个翻鬼话的人懂这一带的规矩，肯定就看蹊跷来了：此地女人无论老少，都是男人后的人；没有谁家女人和男人走一并肩，还手扯住手。和平常一样，跟铁脑错开一步，他走前，她在后。铁脑去史屯街上上学，就这样跟着，手里提着他的蒸馍、书包、研盒。只有两回例外，那是看戏，个矮，铁脑把她扛在脖上。一面扛着她一面赌咒：“下回再带你看戏我就属鳖。”第二次她讨好他，骑在他背上说：“油馍我都省给你吃。”“油馍就够啊？”“那你要啥？给你双鞋？”“你会鞋？还不把后跟当鞋脸？”却是在十二岁那年给铁脑了第一双鞋，底纳得比木板还。

人们这时发现这女不是个正常人。她缺什么。缺的那东西非常非常重要。就是惧怕。这是个天生缺乏惧怕的女。什么人缺乏惧怕呢？疯。难怪她一次上秋千就得和魏老婆一样疯。一个孩的嘴没让xx堵住，哇哇地哭起来。

翻译对挎长刀的鬼介绍了这对少年男女的关系，说话、、曲膝盖、颠，几件事一块。鬼手扶在刀把上，朝走过来。他近五十岁，原本是个专画地图的军官，正经军官死得差不多了，把他上了前线。他看看这个中国女孩，给太晒焦的发扎成两个羊角，颧骨上一块灰白的蛔虫斑。媳妇是要梳髻的，这知识他还有。他的刀慢慢地了来。刀尖还留在鞘里。“有证人没有？”鬼通过翻译问。

他的斯文话到了翻译这就是吆喝：“站住！…不许动！”全鬼风一下，鞋掌、枪杆碰冷的声响。

这时走来的是。刚迈一步就看见蹲在第一排末尾的铁脑。他蹲得低，上差不多扒在了大上，两手再去捧后脑勺，看上去活受罪。他看了一，就低下去。肯定解恨了，这么多年他不理她，作她，的恨今天都能解了。她认个“老八”从此了气。连两个月前圆房，他都没好气给她。对于铁脑，丢脸不叫丢脸，它就叫王。现在可要气了。

“你们能不能给他俩作证？”翻译对四百来个史屯人说。

没有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个挎长刀的鬼又斯斯文文地跟翻译说了几句话。

走得很慢。兴许人们心焦，觉着她走得慢。从她背后看，还是个小闺女，个不小罢了。圆房那天，孙家的客棚搭了十来个，棚边缘上的“胡椒儿”都是用丹士林蓝布新大的。办喜事当天，院里垒了三个八风灶，请了洛城的两个掌勺师傅和一个打烧饼师傅，席从中午吃到晚上。全村的板凳、桌都借去，还是不够，开席前又去街上小学校借。没有娘家，是给一帮逃黄的人带到史屯的。直到她圆房这天，村里人才想起多年前孙怀清买下个小闺女这桩事。给轿抬着在史屯街上走了一趟，铁脑的舅舅骑大红统帅迎亲的人，压轿的、护轿的、担的、档毡的，都是孙姓男儿。嫁得一不委屈不寒掺，场面毫不次于这一带任何一家大嫁女。停了轿，打起帘，全村人看见走下来的王没有披盖，就是两个黑镜遮住，发也不梳髻，齐耳打了个弯弯，脑袋上是一红绒冠。村里有跑过西安郑州的人，说这是上海时兴的新媳妇饰，盖什么？大地方成亲前脸何止是看过，亲都亲过。和铁脑一锅里吃，一坑里屙都七八年了，还用掀挑盖吗？不过人们都觉得一副黑镜，多俊气的脸都能毁了。

“俺村的人都能证明。”说。“你不信问他们，收下麦他们都来俺家吃了喜酒。”

还差两步就到男人们面前了。她不走了，对着铁脑说：“还不起来！”铁脑飞快地抬，看她一。想看看和谁拿这么冲的气说话。看看她和谁这么亲近，居然拿和他铁脑讲话的恶声气来了。他发现盯的就是他。“叫你呢，铁脑！”上前一步，扯起比她大三岁的铁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