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上海1963

最理想的方法是见面之后让婉喻把他扭送到公安局

送了女孩回家之后，陆焉识设计了各zhong跟婉喻的见面场景，他认为最理想的方法是见面之后让婉喻把他扭送到公安局，这样对婉喻可能有利，对孩子们可能更有利。丹珏的英文对敌喊话说得很透彻，假如他对他们的母亲还有丝毫顾念的话，对他的孩子们还有丝毫责任心的话…对，就这么办。

第二天下午5点的时候，他已经在小人书摊子上坐好了。ma路对面的学校大门里又是先放chu学生再放chu老师，最后放chu了婉喻。

婉喻却在第三站就下了车，这是陆焉识没有提防的。他拳打脚踢在四周人墙上凿dong开路，脚从车门迈chu来，刚一落地，就摔倒在地上。他站起来一面浑shen拍打灰尘，一面急着朝前赶路。但婉喻已经不见了。此刻他听到一声汽车喇叭，一辆公共汽车向一边偏着拐过弯来，乘客成了包得过多的rou馅，都从窗口漏chu来了，并随时要胀破车子的铁pi。从窗口漏chu的“馅儿”发chu一声叫喊：“姆妈！”

陆焉识ma上认chu这声音来。丹珏的声音。婉喻被车站上等车的人遮住了，此刻向前跨了一步，轻轻扬了扬手。丹珏和母亲在这个站汇合，然后两人一同要到某个地方去。车迟迟疑疑地靠站，打开门，丹珏tiao下来，几乎是ca着她父亲走过去。

作为逃犯他太成功了，而作为父亲他比较悲哀。

再一仔细看，丹珏不是一个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小人。

陆焉识听见小姑娘叫婉喻恩nai，又听见婉喻对小姑娘说话时，把丹珏称为“小嬢孃”一时间陆家三代人都在他面前了。她们都将就着小姑娘在说话，都是一口孩提语言，问小姑娘托儿所里吃的、玩的、午睡，某某老师，某某小朋友，某某玩ju。婉喻对托儿所的一切跟小姑娘一样熟悉。他们走进一家点心店，非常实惠的那zhong邻里点心店，把陆焉识这个父亲和祖父撇在了门外。

从窗子看进去，婉喻和小姑娘坐了下来，跟另外一对年轻男女拼用一个小圆桌。陆焉识移动一下，为了寻找视野外面的丹珏。

丹珏被他找到了，此刻正站在十七八个人的队伍里，手上拿着几张小钞。一排木tou墙bi上打chu一个个dong，每个dong口排一条队伍。丹珏的位置靠近门口，正给了她父亲一个侧面。她的天然卷发是她父亲的，高高的个tou也是他父亲的。她短发齐耳，shen上的黑呢子短大衣不男不女，唯有一gen丝巾警告人们，别把她xing别弄错。丹珏远不是科教片里那个半透明的白衣仙子。他见她排到了木tou墙上的dong口，跟里面的人说了两句话。说话的过程，她脸上闪过了婉喻的神情。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婉喻。

丹珏把一摞热气腾腾的笼屉端向婉喻那个桌，然后拖来一个凳子，别别扭扭地坐下来。接下去，陆家三代女子跟两个陌生年轻男女吃起团圆饭来。他和自己的家ting明chu1、暗chu1地共存，他不介意永远就这样参与她们的生活，暗暗地zuo这个家ting的一分子。

他原先的计划在陆家三代女子的晚餐画面前显得太怪诞太夸张了。在这幅图景中tiaochu个他来是对她们生活的最大损害。假如他跟婉喻见了面，吃了西餐喝了红酒（还要害婉喻破费），他把掏心窝的话也掏chu来了，然后对婉喻说，我把我自己jiao给你，你就扭送我去公安局吧。婉喻会怎么样？那一chu戏和yan前这个温情平实的图景太不沾边了。再说，他把最大难题推给了婉喻，bi1婉喻残酷，而婉喻之所以成为婉喻，是她没有一丝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