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喻看见恩娘和焉识都停下来，专为等她而停下步，吃了一惊。她脸一红，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人记起了。她的解放脚快起来，脱离了佣人们的行列。焉识发现她原来是有一内八字的。原来她有这样的步也不怕丑，去学。这就让他更觉得她可怜。阿妮在黄包车边上停下，黄铜的车灯被得像黄金，车篷也是新的，雪白的帆布，镶丹士林蓝边。阿妮神有慌：车座是两人的，她不知这两个人该是谁，谁又该被剩下去跟佣人和行李搭乘路边的差。

我六十岁的祖父在雪地里打的时刻，那近乎气绝的乐，那无以复加的疲惫，我是能想象的。我想象中，他像一个活了的雪人，连带爬地往场礼堂靠近。如同史前人类那样，此刻对于他，火光的诱惑便是生的诱惑。他一定想到很多。也许想到他的一生怎样跟妻发生了天大的误会，把误会过去了。

“阿妮！跟上来呀！…鞋不适宜吗？”

老几一脑就是七年前丹珏和他最后的对视。要是他不久后饿死，他会好不甘、好不甘。他想知小女儿长大什么样，是不是长成了个婉喻。邓指和那么多不相的人都见了她，他这个生父亲呢？老几掐算那个兵的行动规律，自己必须在他向右走的时候从他左边爬过去。他的四肢已经冻，动作也给冻了，爬得极其缓慢。但他一步都没算错：年轻的解放军转往回走时，老几已爬到了他的另一边。解放军抱着步枪朝老几的方向看着，老几也看着他。然后解放军扭向公路方向跑去，好像让老几这个隐形人给唬跑了。

很严实。这样大概过了半小时，解放军先放弃了，站起来往左边走一截，再往右边走一阵。不久就形成他的巡逻规律，往左走几分钟，再往右走几分钟。

焉识只得也跟着恩娘站住，回过。他朝着妻摘下墨镜，大致看见了阔别在妻上落下的痕迹，那是一小老太太的沉静。

这一刻后来被老几写下来，作为诗，作为散文，作为他好些文章的心段落。那就是，他看到灯火时实在走不动了，也实在太激动了。于是他不知怎么就在雪地里打起来，一片灯火倒着了他的帘，成了天上的盛世。

从横渡太平洋的邮上走来的陆焉识换上了纺绸长衫，后是对于他不再有用的自由。我的太祖母冯仪芳和祖母冯婉喻站在岸上，一个重复另一个，一样的香云纱旗袍，一样的发髻，一样的折扇。连睛的枯程度都相仿；那是一个陪着另一个期盼了的睛。

可惜的是，冯婉喻很少发那样的目光。从邮上下来的第四个晚上

陆焉识走到她们中间，让自己的健壮大得惭愧。他怎么可以在这样楚楚可怜的女面前大健壮？让她们看见过剩的自由和营养造成的后果，何忍？往陆家的黄包车走的那一段路，他收敛了，起，收住四放的目光。恩娘在朝黄包车走时渐渐恢复成原先的恩娘，委婉被动，但什么都别妄想逃她的掌控。冯婉喻落在几步之后，几乎跟提箱拎包裹的佣人们走成一伙。恩娘独霸着焉识，话太多了，全说了。走了半里路才想到她边是个有妻的人，妻呢？恩娘这才停住了快的解放脚。

阿妮看了焉识一，希望他没有听什么。或者希望他跟她一样听了什么。这样她可以有个人作证，证明恩娘多么无事生非。可惜焉识忽略了她的目光。需要好长时间，焉识才会得着妻目光的要领。妻的艳，就在那类目光里。她的生动和风情，都跟着那目光转瞬即逝，但可以非常耀。

这下突围胜利了。戒严圈被他落在了后。他的两只脚在雪地上缓慢地大幅度地一起一落，一肚羊下都是他的燃料。他开始在淹到大的积雪里跑，稽地把脚提得很，到膝盖离只有几寸，再把脚落回，很像后来人们看到的登月步伐。不时地碰到雪层下的沟坎，他便跌倒下去。跌倒也好，顺势往前爬一阵。可不能再迟了，再迟连电影尾都赶不上了。他跑得棉袄棉上的冰又化了，这回蒸汽不单单从领往外冒，他周都在冒白烟。再一次跌倒，爬起，就看见场礼堂门的煤气灯了。

恩娘瞥阿妮一。要过好久焉识才品透那一的意味。恩娘的笑容还在，乐却不在了。她指着陆家的黄包车，让阿妮和焉识坐上去，她自己和箱包裹乘差，佣人们步行。看着夫妇俩往车上登攀时，恩娘表示自己怎么会是那娘？一事也不懂，当儿媳妇的电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