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躺在地上，用白珠扫一周围，鬼们已认了输。

三个月的海过完了。

好，好极了。那么你呢？大胡鬼来到最小的女仔面前。这女仔最多九岁，正从里往外抖，要把虱蚤全抖去似的。

那人喊：一个牵一个衣裳！不准看！不准对人笑！这地方没有人的，都是鬼！白鬼、黑鬼、印第安红鬼！

居捧着大碗一下从椅上站起，看扶桑给那男人扯住袖，两只尖尖小脚快得像两只纺锤。

秃边嚎边向女仔们使。还死在那里什么？快上来，抱住我喊爹！一时间五个女仔懂了理，全扑在了秃上。

扶桑不知大胡发的什么脾气，静静一笑，嗅着大胡咙里昨晚的酒味。

有天早上听人喊：到了到了！那个大灯塔就是金山城！

你是不会撒谎的，我的天使，请告诉我你母亲的名字。

你不记得你母亲的名字了，你一定记得。来，告诉我。

邻居忽然一返，朝四周喊：来人呐，人拐又来啦！把扶桑拐走啦！扶桑，你应我呀！

秃仍对女仔们叫：记住，我是你们的爹！你们的娘死了！

她死了。

男人把扶桑安置到船上，一个女人在船小炭炉上烤狗膏药。同扶桑和气地搭讪。她拿一条布袋，将自己的脚绑起，扶桑问她什么绑得自己成一桩木，女人告诉她，过海的女人不能有两条，犯海规，船会翻。扶桑学着她样把自己也绑起。

我是问她母亲的名字。她死了。

站在一百码以外的秃这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妻呀妻呀地哭唱。

问她，大胡鬼指扶桑，她母亲叫什么名字。她说她母亲死了。

男人关了帘，船动起来。扶桑听那邻居在岸上喊：扶桑！扶桑你下船来！

女人吓得愣怔：拐来的女里，扶桑是惟一不闹绝的。

渐渐底舱地盘大起来。每天早上扶桑睁四下看，记不起又少了谁。

你们这些撤起谎来毫无羞耻的中国人。

一个秃中国男人对女仔们手舞足蹈：往我这边走，我是你们的爹；他转对移民局一个大胡鬼说：这五个是我女儿。

邻居说：是猫是狗，我喊那个答应我的！扶桑，你还了我棉纱再走！扶桑！…

男人飞快摇橹，一面说：你喊猫是喊狗？

扶桑动不得，就在帘后面答应着。

扶桑刚张嘴喊，见女人起，绑住她的绳戏法似的开了扣。女人探到船，回来时手里托着烤得稀化的狗膏药。扶桑喊了半旬，膏药连带汤，地把她嘴糊住了。

押货人拿着一大块粉和胭脂走上来，用支大刷蘸了白再蘸红地往女仔脸上刷，上下刷，左右刷。每张粉白桃红的脸杵在黑黄的细脖上，全成了木偶。

年轻的移民鬼推他一个踉跄：不准靠近，不然我放狗了！

扶桑隔竹帘也看见邻居急得在岸上左边跑跑，右边跑跑，两手成个喇叭在嘴上喊她。面在岸和船之间宽阔起来。

押货的人下到底舱，用手指一遍数，不相信，又一遍，说：走站好，站直！睛都睁大些！

她…饿死了。

扶桑带一嘴黑膏药渣，把端来的粥呼呼喝净了。

上岸就看见移民局的鬼了。一共三个鬼，还有一比桌的黑牲畜，没人敢把它认成狗。

扶桑也闭了，等那人给她脸也粉一遍墙，那人却没有。那人认为扶桑不必浪费他的白粉红粉。

扶桑给撂在一只大船上。底舱板一层层码的都是女仔。天一个女仔生疔疮，第二天全女仔生一模一样的疗疮。如同堆在一的番薯，烂得同心同德。

大胡尖起：死了，死了。他如同一只庞大的八哥，为最新的学兴奋不已。我懂这句，你们每个中国人都说这句，她死了，她死了。你们这些天生的撒谎。大胡用手势把五个女仔分成三，好好想一想，想想你们母亲叫什么名字。尽量别让你们不幸的母亲有太多的名字。

年轻的鬼纵纵手上的链，那狗形大畜牲一扑老远。秃领路地逃得飞快：你娘是饿死的，别说是病死的，不然移民局鬼要把你们关起来查验！秃忙着关照。半个钟后，中国翻译来了。他晓得许多话是不能翻正确的，否则明天世上就没他这人了。

人人躺着，扶桑一人坐着。坐着她也睡得烂熟，连天天半夜跑两个人来她都毫无知觉。这俩人总要拖个把变了也变了气味的女仔扔海里。

整个码停下它的嘈杂，期待九岁的女仔抖得最终真实。

让他闭嘴，大胡对站得浑作的翻译说。

晚上，女人来替扶桑揭膏药，唉声叹气地笑，劝扶桑想开，饭多少吃两；船上的刀剪绳索全收藏好了，寻死是不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