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不这么困，我会冷冷地请他把“宿”这样的词收回去。说不定我还会跟他些解释，我和里昂究竟怎么了。

“你不喜我的用词？”理查问。

“你随便。”

“那好，我可以不称他为有前科的人。”

空气越来越稠厚。理查的每句话都把一生洋葱加酸黄瓜的味增添到我必须去闻、去呼的空气中。我从早晨到现在尚未过，因而他闻到的，便是我饥饿的气味。我知他和他的女朋友了，阿书告诉我的。我一边回答理查的提问，一边在脑里跑题。我没办法，曾经每周的政治学习，我若脑里不跑题就会像此刻一样困得腾云驾雾。

“很成功。”我现在这双尼龙踏雪靴，就得自那个捐助晚会。它们比我的脚大两个号码，但那很好办，牧师太太给我在鞋尖里了两大团药棉。整个晚上我都在讲述我童年的故事。有关粮票、油票、票的故事，有关我和一群孩早晨五去抢购八分钱一斤的猪骨的故事。我还讲到我们这些孩如何希望吃到芒果，当有人告诉我们远郊有几棵奇特的幼树是芒果树时，我们总是步行十几里路去浇它们；当我们听到芒果树如何金贵，必须用糖或蜂去浇才会结果的神话时，便献每月每人仅有的那定量砂糖…我讲到那个夏天，我们终于发现幼树上结的玩艺儿是桑果时，两个老太太竟为我们失望地落了几滴泪。等我把我所有童年故事讲完时，百分之八十的女人们手里都现了面巾纸。她们遥远地为一群中国孩泪，为他们没有生日糕，没有大包小包的圣诞礼，没有芒果而掉泪。我却想不起那个有关芒果树的故事是我听来的，还是亲经历的。我只是觉到她们听这样的故事，我把故事尽量讲得称她们的心。在晚会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都收到十来封信。信的内容是对我的“芒果树故事”所发的想。这些真切、质朴的想是伴着一张五十元或三十元的支票寄来的。牧师太太替我一张张地理支票，满脸自豪。她一儿没觉察到我的难为情。每一张支票，每一句情真意切的“想”都让我对“芒果树”的真实增加一疑惑，对我的境增加一悲哀。即使“芒果树”是我真实的童年故事，我难必须要依仗这类故事——带有荒诞创伤意味的、滥情而不免有几分卖情狗膏药的故事去乞讨善良的国人民五十元、三十元的同情吗？我知晚会上绝大多数捐献同情的人们，在他们幼年时期都听到长辈这样的话：“你居然不把排吃完——知吗，那些可怜的中国孩一天连一顿饭也吃不上！”便衣福茨一定也听过这样的话，因而他一儿不认为他在和我过不去，相反，他任重远地在曲线拯救饥饿中、或可能落饥饿的孩们。如同他救那个韩国小姑娘“光灿烂”他认为他是这类小姑娘的保护神。假若我的童年有他这样保护者的曲线保护，我不至于用仅有的二两白糖去浇冒牌芒果树。

我又鼓起鼻翼，又不痕迹地打了个大哈欠。

“据说那个教友捐助活动，成功的？”

“你从那对神职人员夫妇家搬来，原因是什么？”

“哪里。”我说。

“原因？没什么重要原因。”

“嫌房租贵？”

“是一方面的考虑。”你不就想要我承认，在牧师家我跟里昂“宿”起来不方便？

“你的前房东对你怎么样？”

“次要原因就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好。”

理查的每个句都吐成一团气味，几乎是固的。因而我在昏昏睡的觉中，他的每句讯问都是一个准固的生葱、酸黄瓜

“好极了。”我一直被二十四岁的牧师太太看成顺漂来的孩。长此下去，她非累死不可。我偌大个人，要把襁褓中的角好好扮演下去，恐怕也够我累的。比我单纯、好一百倍的牧帅太太，整天想的、的，就是呵护我这么个生死过的、一不留神就撒谎的人。这可太让我过意不去，太让我暗地里臊得没法活。牧师太太对于真实与谎言的理解是写实的，而我，是大写意。一天，她若发现撒谎在我这里不叫撒谎，叫“图方便”或叫“曲线追求真实”我在她前会立刻摇一变，从“孩”变成个怪。“他们对我，可是好得不能再好。”

“那么，次要原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