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上很贫，心里却是真的不好过。

电话里传来米莉的假嗓：我想我大概活着的时候不会再接到你的电话了。…

没关系的。

十二左右电话铃响了。我听见牧师太太淋淋的脚步声从浴室来，冲起居室，又淋淋地来到我门。她轻声敲敲门。

我说：别逗了米莉。

她说：给你留了巧克力糕饼，别忘了吃。

她说：明天早上你给我打个电话，看看我还有气没有。

我说：谢谢你。

米莉又“嘘”了一声。

我们说着甜烈的恋人语言，告别告了足有十分钟。我走神走得一塌糊涂，一分脑在想劳拉，其余的注意力集中在四角六分钱一分钟的行动电话费上。我说“我也想念你，安德烈”脑里浮现的是一张又又大的电话账单，每一行价码都又又大。

幅德加的铅笔草稿。而当时安德烈钱吃，她便借钱给他。连安德烈的西装、衣、领带，都透劳拉雅昂贵的审情趣。安德烈一组织晚会，劳拉便是最拿得手的司仪。安德烈把他自己的外形，整个地给劳拉去理。有一次我说我不习惯看安德烈穿浅豆绿的西装，他漫不经意地说：劳拉帮我选的。他的气似乎是这意思，金堆大的劳拉可以让他彻底放心的；她绝不会让他破绽，怯；劳拉这方面的学问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任何人一时半时补补课就能及得上的。

米莉在电话中“嘘”了一声，对我耳语：萨丽就在隔。萨丽是她的护士兼女佣，我曾经和她共兼这份职。我走了之后，阿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去米莉那儿挣零钱。萨丽是个终日问声不响的人，因此米莉必须另一份钱雇个人听她说话。她特别喜我和阿书这样的人，讲蹩脚的英文，足够的错误供她纠正，足够的空间供她去提。

我忽然想起来，上回去华盛顿，去看了米莉一次。每次我去看她，她总是要我替她梳。她喜一老掉牙的发式：在额两边隆起两个鼓包。米莉十六岁时就那两个鼓包，所以我下了番工夫，终于让米莉所剩无几的发成功地再现了她十六岁的发式。梳这样的发需要两把小梳，反着发，再翻成正的，将别住的发一推，鼓包便来了。米莉有一盒这样的小梳，金属架，上面镶有彩的亚宝石。米莉最的是一对银梳，镶澳洲宝石。

我说：真对不起…

我说：行。

这个宅永远是烤巧克力糕饼的烘烘甜香。年轻的牧师太太已转回浴室去了。他们夫妇偶尔会到浴室。

我问她这么更半夜找梳什么。

我从她手里接过了的电话。她的刚剃过，细腻如脂。

她说傍晚萨丽推她去遛弯，一只黑猫从她前面横穿而过。她想到她的邻居三年前跟她玩牌的时候，告诉她一只黑猫穿过他散步的小路。邻居当天晚上就去世了。米莉认为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她上，她必须带走她最喜的小梳。

似乎对于我，波拉克公主也是鉴赏的权威，她的话可以使安德烈对我完全满意；她不是在表达她对我的喜，她是把好的喜加封给了我。

你把它们藏在哪里了？米莉用压低的假声问我。

牧师太太脸又红又亮，雪白多的上缠了块大白浴巾，整个人仙似的腾起白雾。

我说：米莉，你让我把它们藏起来的呀！你说你怕阿书或者萨丽偷走它们…

不好。你把我的小梳放到哪里去了？

劳拉一定要我告诉你：她非常喜你。

我只得去开门。

你上次是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的？有一个世纪了吧？每次电话铃响，我以为有人给我来电话了，结果全是找阿书的。只有一两次，阿书把电话递到我手上，说：这回是找你的了。你猜是谁？是电话公司的推销员。告诉我如果我用他们公司的电话，每一块钱电话费可以赚五英里的飞行旅程。我逗他，我说：您知我今年多大

我说：你好吗，米莉？

我说藏在她的几百双鞋里，用一只三八年产的香奈尔鞋盒装了她最的那对梳。

我想，凭什么劳拉不是安德烈的未婚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