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我母亲和十几个女同学dai着红十字袖箍轻盈地走在医院长长的过dao里。病房内外全是伤号，见了这些年轻的义务看护立刻垂下yanpi。等她们走过去，他们却扭过脸，追看她们背影。年轻的士兵们从未见过如此单薄、苍白的少女，他们印象中的女xing是红扑扑的，有着圆gungun的四肢和胀鼓鼓的xiong和tun。而这些穿素se旗袍的女看护全是一汪清水似的，似乎那一层浅蓝、竹青se的棉布下不存在一个juti的、wu质的女xing，只是一gu仙气、一个jing1灵。这些农夫的儿子们还说不上喜huan她们，除了新鲜gan的刺激，他们甚至有些害怕她们。仿佛她们和他们不属于同一人间，尽guan她们苍白细瘦的手也zuochu些泼辣的动作；把他们扔在床垫下血污发ying的土布军装扯chu来，扔到一挂推车里，第二天，军装被送回来时，已洗净熨平，一gu太yang光的暖意和一丝清淡的浆衣水香气。经过她们细瘦苍白的手，一切都整洁得令人生畏：绑tui、布袜、绷带。一切都洁净得成了她们素净苗条shen影的延伸，令农夫chushen的士兵们不忍也不舍去chu2碰。她们和他们隔着一层口罩，她们在口罩的那一面对他们施舍恬淡的笑容。她们的手指清凉如lou珠，每一记chu2碰都在他们shen上留很久很久，像一zhong奇特的、好受的伤痛。士兵们将yan睛闭起，羞得无地自容，gan受着这群仙子一般的女看护细瘦、苍白的接chu2：她们将他们的脚一遍遍ca洗，nie住每gen足趾，细细剪去趾甲。或者将他们靠在她们单薄的xiong前，把一匙勺一匙勺的粥或汤喂进他们口内。那真是让他们一秒钟也忍受不了的好受。她们有时也在雪白的口罩后面讲一两句话。本来就细而柔ruan的话音给雪白口罩的纱布筛得更加细而柔ruan，到达他们的知觉时，同样地chu2伤了他们一样，留下异样的、好受的疼痛。这疼痛包括她们和他们之间的不可能xing——不可能缩减的距离，不可能建立的熟识，不可能将她们挽留住，哪怕是短暂的挽留。而只有一个小女看护是例外的。她总是来得早，走得迟，偶尔会问几句士兵们答得上来的话，比如：家乡主要zhong麦还是zhong稻？高粱收成好不好？今年是旱是涝？大军南下了，可给家里老人捎过信？知dao你受了伤，他们会急坏了吗？…

这个跟士兵们颇谈得来的姑娘穿件月白旗袍，乌黑的齐耳短发被一gen白se发带箍在耳后。士兵们认为她dai口罩的脸非常好看。他们认为每个dai口罩的女子面孔都很好看，而这姑娘又是尤其适合dai口罩。口罩衬得她眉yan、tou发更黑了。她两只yan睛在口罩的上端，不笑的时候也是笑的，没话的时候也在说话。

九月这天傍晚，几位首长来看望伤兵们。那个“月白”少女正要离开，这时站下了。她黑而亮的yan睛这一刻不笑了，目光黑森林似的扫向首长们，最后停留在最年轻的首长脸上。她听士兵们称呼他“李师长”她分析着，很快发现这位年轻的首长实际上是一行首长中官衔最高的。他极少开口，偶尔有话，只是一两个字。他挎着jing1巧的小手枪，军服是zhongcumao料，但给腰间的niupi带一扎，显得很合ti。他的军装口袋里cha着一本书。

年轻的李师长回过tou，发现小女看护jinjin盯着他。士兵们中有个传说，说是李师长打仗勇敢，但从来没挂过hua，是因为李师长后脑勺上长着yan睛。假如士兵们在这一刹那看见李师长如何鬼使神差地突然回tou，他们会进一步相信李师长脑后确实有yan。

所有的伤兵们这时都不去看首长们了，全去看那小看护，因为她摘下了口罩。农民的儿子们第一次看见上海小姐的面孔赤luoluochu现在他们yan前。原来口罩很该死，它遮去的是她更mei的一半：小巧的鼻子，干净的脸颊，最jing1彩的是她的嘴。他们形容不来它怎样好看，他们只知dao他们从来无法想象这样的天然浅红、天然shirun的嘴chun微微一弯，louchu的牙像刚除了壳的新米。

士兵们没注意的，是她恰在李师长回tou的瞬间一把扯去口罩的。她的果敢、大胆，让三十多岁的长官眉tou一皱。

我母亲说：只要你自己晓得你本钱好，别怕他——他哪里是对你没兴趣？他越有兴趣越会zuochu没兴趣的样子。我母亲就这点好，她很懂自己的本钱：年轻、貌mei、有点儿文化。

首长们来到一个重伤号床边。李师长把他惟一没受伤的左手拿起，轻轻握一下。他佝下shen，把嘴凑到伤员脸旁边，问他家住哪里，家里都还有谁。然后他把耳朵凑过去，一面听一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