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勤工俭学？

刘先生和我母亲几乎天天见面。她很清楚他对她怀有希望。我母亲知，对她怀有希望的男人可不少。但她懂得一个女人在这个时刻一定得好好把握时局，得好，所有那些暗怀的希望都可以任她驱使、利用，得不好，就会砸锅。包括刘先生在内；所有男士中没有一个完全如她意的。他们都没什么大本事，只能约了去一同看看电影，轧轧路。使她总有足够的抄写生意。她想，没准哪天这几个男人里就息来一个呢。她的方针是，先拿他们将就着，时刻准备发现新目标。

我母亲说：好巧啊，我也是去上海。

我母亲说：嗯。

我母亲本不知什么是“勤工俭学”但刘先生脸上的表情告诉她，它多半不是坏事。她。这样她是留了余地给自己的。

我母亲胆一乍，说：我十八岁。

刘先生是这个笑的靶，当然被击中了。他说：你去上海什么？上学？

她没看来，刘先生在听我母亲谎报年龄时，脸一红，睛一亮。我母亲却看见了。她基本上已给刘先生的人格批了分数，他人是不坏的，但本事中等，靠教些课，撰写些文稿、剧本过活，不松也不，钱多的时候他钱，没钱的时候他气节。这样的男人在我母亲的生命中扮些角，有时还会显得是不可缺少的角，但不是她的终极目标。她一提当年勇就说：我一个小包袱大上海，靠过谁呀？她可能主观上并不存心要靠刘先生，但她一连几十分钟向刘先生发魅力，刘先生尽心里有嘀咕，认为这小姑娘有来者不善，但他已经死心地要给我母亲舒舒服服靠上来了。

魏小说：看上去你只有十三岁！

他们说他们的火车误了，才给了他们逛南京的机会。

三个月内，刘先生一发不可收拾，不仅有车，房也有了。他对我母亲的造访，渐渐稀疏起来。我母亲想：好了，时候到了。她打开柜，从角落里拿那个印包袱布，里面十块光洋纤毫未损。我母亲很厉害，守她的财就像守她的一样，守得铁。她遏制了自己的贪嘴，吃零的习惯，每一文钱都在节骨儿上。她多少次告诉我：好吃懒的女人，下场往往很惨。她拿着沉甸甸的大洋了布料店。她的对手是电影明星了，她不能在外貌上败给她。她一块块料往自己上比，最后选了块苹果绿的薄呢。她穿上苹果绿的半长大衣，剪了一排齐眉刘海，在下午六来到刘先生办公室

刘先生为我母亲在上海租了房，领她剪了发，给她找了大堆的文件来抄写、复写、刻写。即便他明白他上了我母亲一记小当：她在上海本无学业，他对我母亲的印象毫不受损。那个年代，脱离封建家族，投奔独立自由的女是受迎的，尤其在刘先生这样的知识分群落里：独立自由的女多了，对他们就方便了。要他们去挖那些宅大院的闺秀来，第一是费事，第二很可能徒劳。他们对男女关系的新观念，他们向往的新生活方式，建立在社会上飘的新女上。剪了发，同家里不复来往的我的母亲，很快成了个“密司”落落大方，同她往的男士都觉得不费事。她每天天一亮就起床，坐在写字台前一笔一画抄文稿，一坐十二个小时。她的律己，朴素，她的勤劳使刘先生觉得，她是个模范“密司”

好了。

我母亲说：你们都是去上海？

她这个时刻向那位刘先生笑了一下。这笑很奇怪，只有当事者明白它的真正义，局外人本捕捉不住，即便看见它从燃起到熄灭的瞬息，也无法确定它是一个笑。所以我在这儿的意思，就是我母亲对男女间微妙关系的无师自通。假如我现在告诉她：你那是暗送秋波。她一定死不认账：胡说八，我那时才十六岁，懂什么“暗送秋波”！

刘先生说：真不简单。你多大了？

刘先生写的剧本被拍成了电影，电影打得又很响，一夜间就本事起来，来看我母亲时黄包车也不坐了，坐了轿车。他告诉我母亲他已经是电影片厂的东兼副厂长。我母亲随他坐轿车，脸上虽淡淡的，心里却想：幸亏我没得罪他，帮他维护住了他心里对我的希望。她听他谈笑风生，讲拍片中的荒唐事。我母亲想，原来魏小也一夜间成了大明星！她和刘先生工作中往来密，只要她同我争，我太不是她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