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兵们一面着各作呕的姿态，一面还是把黏得可疑的鼠粪状颗粒吃了下去。她们没办法，一当兵才发现自己弱很多，瞟男兵，搬是非都好克服，馋起来太可怕了，可以不分敌友，不顾原则，不讲卫生。又有人说，小黄你妈妈肯定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从上海到成都多久了，还没吃完。黄小玫不直接回答，豪迈地一举手里的半袋盐金枣，说谁吃完了再来拿啊。大家开始起哄，问：“小黄，你妈妈还给你买了什么？多拿几样来请客。”黄小玫还是不说什么。突然两个女兵踢掉脚上的沙袋，喊：“抢啊，咱们可不能看着小黄同志吃独，长贼膘！…”所有女兵都下床，十来双手把黄小玫摁住，一双手拉开她的屉。黄小玫的圆脸通红通红，觉得大家今天可真够朋友，居然也和她亲密无间地打闹，居然也搂她腰抱她拧她胳膊。但不久她们安静了。

终于有人说：“小黄，你小时候好看的吗，怎么长成现在这样了？”黄小玫一都不受打击，或许听都没听去，说人家都说她和她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但她认为还是母亲更漂亮。于是女兵们想，她太陶醉了，太幸福了，亢奋得耳也聋了，也了，起码的客观也不要了。大家都注意到一张相片，明显是被剪去了一半，剩的一半里有黄小玫的母亲，右胳膊搂在被剜去的那个人上。那个人也没有全消失，还留两只手，从空里伸过来，抱着婴儿黄小玫。问她这两只手是谁的，黄小玫倒是毫不犹豫，说她怎么会记得，她还不到一岁。心很多的萧穗觉她在撒谎，一个不值得记住的人是用不着从相片上剜去的。黄小玫大声说：“今天我请客！”她在屉里抠搜半天，拿一袋盐金枣。

只听“啪”的一声，两人分开了，黄小玫一手捂在腮帮上。没人看见那个耳光是怎么落下来的。女兵们全傻在那里。这样撕破脸面，伤和气可是从来没有的。这一刻黄小玫只要一哭，就上是这闹剧里受压迫、受欺凌的丑角了。泪在黄小玫里结成两片晶，给日光灯一照，悲剧来了。“…好哇，耍赖！”黄小玫说，笑容是吃力的，但毕竟没有撕破脸：“你等着，”笑容渐渐已不那么艰难，她已经偷换了把那个耳光的质：“等有劲我再还手。”一天夜里她们摸到黄小玫床边，几支手电筒一块儿照上去。黄小玫不仅不秃，而是一个脑袋长了三个脑袋的发，并带着天然卷。她留一简单的短发，此刻没有军帽，收拾不住了，蓬成极大一个。应该说这是很好的发，少见的密茁壮，却实在太厚，太黑，在黑夜里衬着白枕巾，看上去不知怎么有些恐怖。黄小玫睁开

盐也化了，看上去乎乎黏乎乎的。她又顺着床铺间的窄过走到每个人跟前，三个手指伸塑料袋，挖十多粒盐金枣来。她要人家摊开手心，仔细把互相沾黏成一小撮的黑颗粒搁上去。有的太黏，沾在她手指上不下来，她手指就得费劲搓捻。谁笑了，说小黄，你搓鼻涕球呢？黄小玫说四川天啊，都回了。谁又说算了吧小黄，你还不定藏了多久。又有谁说，我们的东西怎么没化得那么恶心？肯定是你每天半夜偷偷起来，想吃又舍不得吃，把每一粒盐金枣都添了添，再放回去。谁便把刚到嘴里的黑颗粒吐到地上，说不行了不行了，你们还让不让人吃啊？黄小玫上脸红了，说你们不吃别吐，还给我，我妈妈到淮海路第一品商店给我买的。

女兵们站在打开的屉前。屉里有几片了的油炸馒，一小碟白糖，一看就是被一一添剩的狼籍。还有几颗青桃，是从军营果园里顺手摘的。她们想，无论黄小玫的母亲多么辉煌，她把这个女儿养得够贱的。刚才抓过她胳膊的人都觉得手心有些不。黄小玫对气氛的突变毫无觉，火朝天地就朝两个女孩扑过来，一面嘿嘿笑着，手就去她们上猛嗝肢。这样的打闹式亲来之不易，她得把它保持下去。大家常和岁数小的新兵玩闹，所以黄小玫一手，萧穗上知她是个从不和人打闹的生手，招式生，又没轻没重。穗挣扎开，跑了，黄小玫便全力去对付另一个。黄小玫浑圆的，力气极大，动作起来老有一发酵的汗味冒来。开始那个女兵还跟她扭作一团，很快就来了一声尖利大叫：“讨厌！”谁都听她是真恼了，黄小玫还不识时务见好就收，还是极其恋战，把那个女兵压在下。

营房有三十平米，靠墙一溜搭了十二张铺板，铺和铺之间有条只容一个人侧穿过的空隙。此刻少女大兵们全半躺在床上，两个脚尖压在沙袋下面，怀里抱着炒米糖或三刀。黄小玫在床铺间的窄过里急急忙忙奔走，指着相片上的母亲，给每个人讲解。一个人伸长手臂隔着过将相册传给下张铺上的人，黄小玫便急匆匆从一个过走，再走下一条过，去重复同样的解说词。“你看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多难看！”她声地咯咯咯笑，大家就想，好像她现在不难看了。

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家看得很清楚，她太望为大家解决一个大疑案了：她母亲是个什么人，值得司令员们去惦记。同屋的女兵们就是不给她这个满足，开始了每晚的零大会餐。她们相互间闹闹的请客，起初有黄小玫的份，很快发现她不上路，明里客，暗里独吞独，因此她们再不给她面。

此刻萧穗提着壶来，劈就说：“小黄，他们说你妈过去是咱们团的主角，首长全认识她！”黄小玫飞快地看看大家，问穗听谁说的。所有人都对穗虎起脸，意思是你可让她得逞了，人家胡扯一晚上就想把话往那儿引，现在你问到门上了。穗指着木板门外面说：“锅炉房的老师傅都知小黄的妈妈。”黄小玫踢开压脚背的五斤重沙袋，眨间已从床下抄一本相册，第一页上的像，是个穿军礼服的女人，发，抹红，五官有黄小玫的影，只是不那么眉胡一把抓。无疑是个主角的女人，自信而风，里戏很足。“看，我妈妈。”黄小玫把相册捧成一个奖状，上向左转四十五度，又向右转四十五度。她一副翻了了的劲，说她母亲曾演过多少歌剧的主角，被军区和省里多少官名人追求过。女兵们传看着相册，又去看眉飞舞的黄小玫，心里想，她还，原来是走后门走了革命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