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人？福州路上“咸庄”女人？让个小孩来打发我走！

你脏得像猪！

我绷的嘴的是一个哈哈大笑，连我自己都意外，我的火气怎么就被了去。

问他听说“终极解决方案”事端的展没有。杰克布笑了一下。这个笑我现在也懂了。它一般发生在他要讲一句残忍的话之前。他说：他还担心那个？好像他活得到那一天似的。

他说：你们中国话说，嫁随，嫁狗随狗。我住在圈里，你只好跟着住。

尔考克区有一座犹太难民的收容所，今天的话剧演就在那里举行。一间大的寝室容纳了几百张床，因此就有几百人相互室友。现在上下铺排整齐后，变成了剧场的座位。

我在人群里东钻西钻，怕五米外的寇恩一家发现我。这个难民大营地对我有利，几百张上下铺可以障，所以他们陪着男女明星往外走时，没有看见我。

听着，May，杰克布说，今天是我们的订婚日。

我恶毒地瞪着他，嘴绷，一松就会朝他伤疤累累的脸啐过去。

杰克布把我的手握在他手中，每到一个彩片段，我们的手就切一番。我们的座位是一张上下铺的上铺，和我们同坐的一对男女四十来岁，一面看戏一面从一只扁酒瓶里呷威士忌。“终极解决”说时迟那时快就要来了，但该喝威士忌还要喝，该看戏还得看。奥地利的话剧明星毫不因为莫测诡异的命运而省一嗓门，减一动作。这是一个习惯在末日前照常过活的民族。死亡和灾难留下一个个隙，他们在其中独善其，学十八般手艺。

“咸庄”站路的都不会跟你去那里，卖的也会挑个好的地方！

诵经结束后，他对我耳语，说他是个不虔诚的犹太教徒，在德国和国很少去犹太会堂。在上海却不一样，他第一次到跟犹太族产生了烈的同胞认同，也许他到寄居客必须相依偎。寄居者们要靠人多势众壮胆，所以他第一次到如此需要自己的集。

他又来了，装得情场老杀手那样一笑，说有补偿比没有补偿好，不是吗？

不止杰克布一人到这里来壮胆，大多数人都从别人均等的恐惧中找到了安全。均等的不幸，加在一起，也是温馨。这样的集会上，大家切着各消息：有一个中国人的秘密组织，正在犹太难民中征集志愿者，逃亡到内地。尽路途上凶吉未卜，生活环境和文化环境跟上海相比，更难以适应，还是有千余人悄悄报了名，因为这是唯一能逃“终极解决”的途径。

别这么说她们。

不是在上海。

他耸耸肩。

接下来的对话我记不清了。大致是那样的，我们表面在拌嘴，实际上呢，在掩盖我和他对一个事实的认清，就是我们的关系已经过渡到另一质的事实。对话大致是这样的——

那是人对猪的误解。其实猪更喜在雪白的天鹅绒里打。

一直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晚上的话剧演。台词是德文的，旁边竖起的白布帘上打英文字迹，所以我完全能看懂剧情。彼得母亲的朋友（那对开餐馆的夫妇）扮演剧中的男女主角，让你想到纳粹有多活该，让奥地利戏剧损失了这两颗明星。

我瞪着他说：我不要补偿！

他说：我跟他说，你去叫我太太起床，把她送到渡去。他笑嘻嘻的，把杰克布惹生气不大容易。

我说：谁会把太太丢在那个臭烘烘的圈里？

你跟她们来往过？

在哪里？

请不要剥夺一只猪对一只天鹅的权利。

你真让我恶心！

男孩很多都是从女那儿变成男人的。

又是那副可亲而讨厌的自家表兄模样。他把你逗急，为的是捞到把你哄好的机会。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犹太人的大集会。一个青年男演员走上台，站在幕前，领诵经文。我转过脸，悄悄注视杰克布，他微微抬起下颏，双闭，不是在听经文，而是在嗅经文。

我们走一家糕铺。

他才不生气，说：那我要补偿。我的肩膀险些就让那些牙咬穿。

话剧演完后，杰克布看见了罗恩伯格一家，把我拉过去。我睛盯着从后台走来的男女主角。一大群人围住他们，献的层层叠叠。女主角走到观众席，跟一个女观众拥抱起来。那个女观众穿着黑长裙，黑小帽，稍稍一转脸，我看那跟彼得一模一样的侧面廓。接着，彼得的妹妹、父亲都从人群里一一浮现。装束讲究的寇恩家成员在昭示着每一个人，他们有过怎样辉煌的往昔。彼得晚上在医院值班。不然所有冤家真的要聚了。

我打断他，说假如那枚戒指是为了昨天夜里那桩事的补偿，大可不必。

走糕铺我们步行去剧场。我用不着认路和辨别方向，杰克布走在这一带驾轻就熟，就像走在他少年时期的柏林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