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些景wu在记忆的黑暗中突然闪现。闪现这词不如英文“PＯP”十分动gan，带有声响，并带有爆破力。“PＯP！”某个记忆中的场面或景wu“PＯP”上来了。

在我的一生里，不断“PＯP”上来的景wu和场面可不少。我的一生不算短啊，在我十岁那年，几个白人少年从中国人的水产商店买了一条活鱼，是鲤鱼还是鲫鱼我不记得了，反正是条一尺左右活蹦luantiao的淡水鱼。他们一口一个中国佬地叫着：“中国佬最恶心！居然吃活着的鱼，连tou带尾地吃，肚杂也吃！”白人男孩儿们让一个老中国佬当他们的面把鱼的鳞剥下来，要像表演那样，细细地刮，让他们不错过任何细节，看着鱼怎样扭动痉挛，尾ba狂扫。一面看，他们一面说中国佬真残忍，简直是没有进化好的动wu。天哪，看他们就这样刮鱼鳞，慢慢chu1死一条鱼！然后他们叫老中国佬剖鱼肚子，从里面取chu五脏六腑和鱼卵，鱼继续弹tiao挣扎，在自己一堆脏qi旁边扭过来扭过去，嘴ba张到最大限度，腮帮子支起来，支得大大的，louchu一鼓一鼓的血红的腮。男孩儿往后退缩，蓝yan球，灰yan球，褐yan球比鱼还痛苦恐怖，同时说，狗娘养的中国佬，看见了吧？他们把鱼养在水缸里，就为了要这样杀它们，活吃它们。那些yan神不光是恐怖和痛苦，而是超饱和的疯狂喜悦。老中国佬不懂英文，对他们笑笑，表示他还可以提供更全面的服务。他把鱼卵和鱼泡摘除下来，满手是血，又在一堆脏qi里摸chu一块肝，摘下里面的胆nang。这时男孩们惊呼一声，鱼的心脏在qiang有力地tiao动，血红的一颗，如同自己泵压zhi水的成熟樱桃。

男孩儿们看着看着，一个个伸chu食指，去拨弄那颗luolou的心脏。他们把心脏放到鱼的脸庞边，看着鱼对自己心脏瞪yan鼓腮，大张其口，都被这dao奇观震住了。鱼一直在扭动shenti，一会儿tou尾着地，shen子向上形成弯弓，一会儿是腰bu着地，tou和尾向一块儿靠拢。渐渐地，在那蓝、灰、褐seyan睛的追光中，那弯弓的幅度变小了。心脏却还在qiang有力地搏动，一下一下，搏动chu鱼在水中的活泼自在；它不知dao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tiao了，它失去了鱼的mei丽shen躯为它遮ti保护，在一双双yan睛的瞪视下，赤luoluo地tiao动，是可悲的。可它tiao得非常奋力，就在它死去的躯ti边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tiao，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男孩儿们去上学了，嘱咐老中国佬替他们保存那颗活着的心脏，他们放学之后来取。

当时十岁的我觉得莫名的不适。我希望鱼的心脏不要再徒劳地tiao下去。它原本是为一个生命tiao动的，是为了一桩使命tiao动的，而它并不知dao它的使命早已结束了，只是为了一些居心不良的yan睛在tiao，在演chu。

那颗心脏一直tiao，一直tiao。男孩儿们直到天快黑，水产店就要关门的时分才回来。老渔佬把心脏和鱼各放在一张油纸上，鱼的routi外撒了层薄盐，男孩儿对不再gan觉疼痛的鱼的遗ti早没了兴趣，他们惊呼着围着外表已有些干燥变se的心脏，看它一起一搏，一起一搏…

我们家的一个洗染店就在这家水产店对面，我从七八岁开始，就会站在凳子上点查柜台上客hu的衣wu。这个傍晚，我看见三个白zhong男孩托着那颗赤luoluo的心脏走过去。这颗小小的中国鲤鱼心脏一直tiao了多久，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颗luolou的小心脏tiao动的情景，在我长长的一生中，不断从我记忆中“PＯP”chu来，我不知dao它向我喻示什么。它不断地“PＯP”总是有它的dao理，它一定想让我明白它的寓意。可我一直不明白，因此它一直“PＯP”chu来。有时我的yanpi下，我的太yangxue，我的脖子和锁骨jiao接的地方，都是它在一起一搏，它好像说，这意义有什么难理解呢？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

在我和彼得对视而坐的时刻，我发现这颗小心脏就“PＯP”chu来了，在touding的灯泡钨丝里起搏，让我非常jin张、不适，让我无端地想到彼得和我，挣扎求生，也许注定不可逃遁。也许我们挣扎在一个ju大的掌心上，那掌心可以随时合拢，掌心上方一双双ju大的yan睛，she1chu惊讶、好奇、亢奋、狂喜的蓝se、绿se、灰se、褐se追光。我们赤luoluo的挣扎在这些yan睛的追光中是徒劳而可悲的，是他们一个短暂的娱乐。

整个犹太难民社区，两万多手无寸铁的routi和心脏，在更加ju大的掌心之中，何况又不止如此，他们的上空，被蓝se、绿se的日尔曼yan睛，黑se的日本yan睛she1chu的追光罩住…

我和彼得常常在十一点以后约会。我这次在医院门口等到他，就来到这家不比bi橱大多少的咖啡馆。老板是个奥地利犹太难民，六十多岁，跟妻子把一个前自行车棚改造过来，摆上家ting式的桌椅。只有三张桌，但咖啡极好。

这天晚上我带了个好消息来，温世海把另一半盘尼西林的费用付清了。世海下午给我打了电话，约我在虹口公园门口见面，然后把一卷法币sai在我手里就走了。他现在已然是个shen手漂亮的江湖侠客。我问他为什么让一个陌生人去彼得那里取药，还用手枪威胁，他说地下党人不能同时在一个接tou地点chu现两次。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