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能留顾妈多久，就留多久。

我父亲在相片上显得非常潇洒，发长长的，留着须。看不来那件几乎褴褛的风衣下面，那败的领带下面，那个裹着一副被病菌吞得血迹斑斑的肺。但你仔细看就能看他的面颊塌陷得多厉害，他的睛多么作地聚起光芒，要你相信他乐观，不惜命，当初放弃上海优越生活，他了痨鬼也绝不反悔。

我随她去说，要是我告诉她

人，你烧饭多添半碗，烧粥用锅，就有我这一了。她心黑哦，一定不肯留我！

除了教几节吊儿郎当的钢琴课，我大分时间在寄生虫，所以真的不清楚钞票贬值贬得多么快。我不吱声了。

喏，侬“大的”给我和侬的“雷特”她说。自杰克布住，凯瑟琳越来越荒诞，一个如此之短的句里，她要放去两个发音错的英文单词“Dad”说成“大的”“Letter”听上去像“雷特”

原来凯瑟琳是要跟我谈的是这么个大话题。

父亲对我又回到上海没作什么评说，他只说他了解我。他指的了解是说我在哪里都待不惯，不甘心把任何地方为自己的最终落脚。就跟他一样，有着寄居者的悲剧习。

我说艾先生昨天不是给了钱嘛。凯瑟琳上又像被揭了短似的，嗓门又尖又沙，说现在四个人吃饭，开销要多少钱，请我这个小好打听打听去。

她又开时，先长长地叹了气。她说女人不是都能够走运，嫁给自己喜的男人的。绝大多数女人嫁汉，都不是因为她喜那个男人。她说她看得来，我在彼得和艾先生中间摇摆不定。

我打开信笺。内地的纸张又又脆，对折线已经快断裂，我小心地拿着面饼似的信纸，读着父亲两个月前的状况，他得了肺结，胃也不好，天天发低烧，假如不改的话，他将设法去重庆治病。他一旦到了重庆，希望凯瑟琳去跟他会合，等等。父亲的意思是，这所房就将作为凯瑟琳的路费和他自己的医疗费。

果然她亭亭玉立站在她卧室的窗前面，劈就说这件事她决定了，我不必再费。

凯瑟琳说：老太婆说不要工钱，那是她说说的。我们能不给伊工钱吗？

本来嘛，侬的事我不想多闲话的。凯瑟琳长辈面孔来了。我上看她一。这一比拿英文叫她闭嘴还厉害。

凯瑟琳从楼上传来一声带的回答。她胃痛，不想下来，有话就去她房间说。她知一下楼她便是少数，会寡不敌众。她要先瓦解我，化我的情，让顾妈成少数。

然后我转对顾妈说，家不是她凯瑟琳一人的，就算我和凯瑟琳都请老太太走，还有父亲呢。我发现那么一眨工夫，生煎馒又不知给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放下信纸。凯瑟琳两手握在肚上，姿势有像个穷苦老婆。我们都苦恼地发了一会儿呆。我们或许都在想象不久后的一个画面，顾妈一个人拾着行李走这个门，不知该往哪里走，不知有没有必要往任何地方走，不知是否还走得生路。

我什么也吃不下，站起来就大声叫喊：“凯瑟琳！”

顾妈迟早要走，留她也只能留到房卖掉之前。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至于她这么大岁数，离开之后再也找不到雇主，那一切可悲后果是没办法避免的，房一卖，这房里是主是客，都得各自为战。

我说她休想把一个照顾了我十多年的老太太撵走。我的气恶劣，其实在告诉她，还不知该谁撵谁呢，凭什么她四肢健全，活蹦，不去找挣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