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温家的门，彼得告诉我，因为菲利浦的朋友的船运公司聘用了他，薪比唐纳德给得要好，所以他和唐纳德商量解除合同或加薪，让老尔兰人不兴了。他用攒下的全积蓄，加上向菲利浦朋友预支的工资，付了房东租房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总算把全家搬了一个带亭间的公寓。父母住亭间，大房间一隔为二，一边是弟弟、妹妹和他的卧室，一边客厅和餐厅。可惜没有浴盆。房东把浴室隔开，隔放煤灶的地方，为此拆了浴盆。

我知“海绵澡”目前是犹太难民中盛行的洗浴方式：用海绵蘸了和皂，全或半、半地洗。

我已经很满足了，彼得又说。到了国，我要连洗三天澡！他烈地说，恶狠狠地吻我一下。

你一听就会明白，我把和彼得的关系瞒着杰克布·艾得勒。中国有句现成的话形容我这法，叫“脚踩两只船”中国人对脚踩两只船的女很不客气，认为她们卑鄙下贱。我不在乎。为了彼得我什么也不在乎。

去国前，彼得送给我一件非常特别的礼。我把它看成一件信。那是一个床罩。由碎布拼而成的单人床罩，是彼得的祖母去世前的。老太太用了几年的闲暇时间才把它成。每一块三角、正方、梯形都来自彼得从小到大的衣和床，从他生到他十八岁，连娃时的白丝小帽，也拼在上面。一个多愁善的老祖母，对于放逐是那么一切就绪，打算撇下一切带不走的，而能带走的，都缩写着历史。彼得把它作为礼送给我，你可以想象我有多动。彼得的成长年将覆盖我的，我掌握和占有着从摇篮到成年最私人化的彼得。并且，它将终究回到彼得边。那时它已成我们俩人的了。我们共有的第一件家当。

我果然把我和彼得共有的第一件家当丝毫未损地从太平洋东岸又带了回来，带回到上海。经过海关检验时，我的箱被打开，日本人把一件件衣服、一双双鞋翻去，箱底下就是这件珍贵家当。我抢上去一步，抓起它，使劲抖了抖，正面反面地亮给那仁丹胡上面的睛：请吧，看吧，劳驾袖起你的手，这是件看得碰不得的神圣。

我问：一大家怎么洗澡呢？

杰克布说：很漂亮的手工艺品。你母亲的？

他说：忘了洗澡这桩事吧。彼得很大度地笑笑。反正在上海生活是暂时的，洗“海绵澡”也可以。

从来没弹懂肖、舒曼之类。这个“松江”他是弹懂了。他弹得彼得都懂了。我听着，听着。这个少年人了什么我不能原谅呢？我全都愿意谅解。

我旁边的杰克布笑嘻嘻地看着我。他让这一个月太平无事的航程养得又黑又壮，我如此挑衅的动作对他来说倒蛮好玩儿。

你向我打听杰克布和我的关系由来。好，我们很快会开始的。

我不驯的样让日本人窝火，所以想多麻烦麻烦我。他叫来狼狗，把我箱里外嗅了个透，另一只箱里装了几件男式服装、一西装和一件羊夹克，统统

灯塔和落日，加上沙滩，都成了我的，成了我许诺给彼得的。一刹那间，我忘了灯塔礁餐馆不让白人和华人共坐一个桌，彼得将和我咫尺天涯地坐着，各看各的落日。一直到我回到旧金山，登上那个的礁石，才想到我是拿不属于我的东西许诺。而代替彼得陷这场族尴尬的是杰克布。

我告诉他，到了国三天真正该的是什么。旧金山的海滩，礁石上大群的海狮，海狮群落的上方，有座灯塔。一个多世纪来，灯塔像朝着大西洋的自由女神一样，朝着太平洋，朝着渡洋而来的亚洲移民。那个叫“灯塔礁餐馆”的窗，就开向这座灯塔。坐在窗前望去：落日、大洋、礁石、灯塔。往北看，是一片沙滩。

我没说话。那上面的丝一看就很欧式，非常贵气，不是唐人街居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