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过，和衣而眠。至少在他看来，她并疲惫得连衣服都脱不动就睡过去了。他又回到棋牌室去，接着假扮正常人，找世俗之乐去了。

她看看表，晚上九二十三分。雪回来的年轻人都还在腾腾的大炕上聊天贫嘴，还有几个人在歌房吼叫，消费白天没消费完的力力。她走到院里想到，都市人朝乡村蜂拥就像乡村人往都市跋涉一样荒诞。也是徒劳。这里如此苦冷，都市人还要来假扮几天乡村人。假如当年不赶乡村的时尚奔往都市，她也许会成另一个曾补玉，让都市和乡村在自己的院里错位。这时她站在厨房里面。往右拐，面向窗，再往左边一伸手，就摸到了一溜儿刀把。第三把是她最中意的。一步都没有错，因为她在白天就把一切都看好，计算来了。本来想假托上厕所溜棋牌室，快速取下一把刀，藏到房间里，在回到牌桌上。现在时间宽裕多了。她在关键时候发作胃血，老天助她也。

曾补玉一直记得季枫一次来的模样。上了一条丝巾，脸上包着大的罩，象个刚刚从月床上挣扎起来的女人。后来她再来，补玉觉得她相当亲和，是那寸分拿得很好的女人。

他沉沉睡去了。他的睡眠一贯是宁静的。睡着后他可真像个好人。他的一发还那样密。她都开始有白发了，而他的发一直那么黑，黑得像秘密。那黑而密的发下，那一层颅骨下，储存了多少漆黑的秘密。她从床的另一面悄悄爬起来时稍有不舍。屋里的气很足，补玉没必要少那么多炭，让她汗。他的手机放在枕边，里面存着他那个远亲的电话号码。那是个常常使用的电话号码，从通话纪录里找它来不会太难。他那个就箱是靠对号上锁开锁的，不过那挡不住她撬它。箱可是不轻，里面装得满满的，除了钞票就是毒粉，还有一些樟脑球。这是她已了厕所，起袖，伸胳膊到箱，把那把厨刀捞了来。她回到床边。刀够利，她看见过谢成梁用它剥兔，刃到之，一声声冷冽的沙沙响，眨工夫，兔就是是了。她要为所有“零”们除一大害。他在刀下拼命扭动。好在她的前半生是村姑，挥镐抡锄扬鍬，童功是不错的。他还在他自己的血里扭动。好大一条鱼，不甘被放上案板。

下午她胃血，补玉骑车跑到镇医院，为她开了些药，补玉去送药时，夏之林开了窗悄声说季枫好多了，正睡呢。但补玉在窗跟关偷听时，明明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回到屋里时，大概是十二过了。他以为她已经睡熟，把他的大衣脱下来随便地仍在床上。似乎她不值得他放轻动作。然后他开始大声地漱刷牙，把在棋牌室烟雾里呛的老痰都彻底清理了一番。他已经不再像曾经那样在意她，疼她，有她在床上睡着，他却犹如无人之境，白天他被礼貌外表束缚累了，这一会儿可得使劲张扬抒放。

周在鹏这天傍晚蹓弯过来，见补玉和女儿在厨房里洗碗。现在补玉把厨房的灯泡换成了一百瓦的，所有人都能看见厨房多么净，碗和盘的清洗过程多么讲究。补玉腰上系着雪白的围裙，发全盘在脑瓜上。她笑着说了一声“吃过了？”同时就用脚把一个矮木凳踢到他跟前。

她原样躺回床上，胃里一阵阵钝痛。她像是安抚一个那样，轻轻地抚摸它，要它忍耐，在忍耐。它是比她自己更更创伤累累的活。她却拿它秘密行，贮藏和携带不可见天日的宝贝，一次又一次。她是对不住它的。它比狗还忠厚，比狗更多地分担她的张愤怒伤心。每一次她张或痛苦，它会跟着张痛苦，不，远比她更张更痛苦，以致痛到血。

为几支筷陪着她戏。一阵羞死人的停顿，她撒地嘟哝起来，请他原谅，原谅她的豆腐渣意志，原谅她戏的本事。他瞅她的睛柔和了一些。她知自己在继续戏。她说他至少该让她知女儿在哪个学校，好让她放心，即使她不是个人可她仍然是个母亲。畜生野兽爬虫，母亲总归是母亲。他沉默了一会，说孩暂时住在一个远亲家，清了三个老师每天给她私下授课，等到他们的局势稳定了，再去给孩找合适的学校。怪不得找了那么多个学校，也没找到孩。反而把警察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