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老还看成“将来”他把老永远都看成将来。一个值得期盼、永远到达不了的好去，和希望完全同义。一路的车都给堵火了。最火的一辆是银奔驰。一般来说大奔驰是车里最发火的。

他从袋里掏叠得平平展展的大小钞票。文婷四下看一，用缩在袄袖里只指尖的手飞快地数一遍钱。然后她微微仰起脸，嘴上现些细小动作。他看着她的脸和嘴上的细小动作，那么好看。

了村他就发现变化非常大。村一家度假酒店，河边又一个豪华度假庄园，生意火得很，这从两个停车场上停泊了多少车就看得来。村那家全是标准间的酒店翻修了外观，所有窗全都上圆下方，自称西班牙风格。明年奥运会要开幕了，所以店主先起洋噱来。河对岸的法式度假村看上去一不法式，一座座三角型玻璃房仅仅是卢浮玻璃金字塔的糙模仿，丑不堪言。听说庄园的主人是个痪者。痪者异想天开，毁掉环境的和谐，他觉得自己不该生他那么大的气。

“你忘了把回去的车票钱算去。”文婷看着他，嫌他了小紕漏那样睛一斜，抿嘴一笑。

大奔驰的前车窗落下来，里面来一个声音，命令公共汽车司机再往边上靠靠。司机说大奔驰加儿来，它还让别人靠边儿！反面对行的车上，也有人大声指责大奔驰加儿加得太他妈土匪！又一个人怪修路的人；全是他的过儿，怎么修这么窄一条路！

文婷的表情真多，不过你要仔细看，才能品味。

银大奔驰渐渐接近了婷婷和老张乘坐的公共汽车。再过一会，它就跟婷婷所在的窗平行了。大奔驰夹了儿，所以把对面的车也占了，朝相反方向开的车也动动掸不得。大奔驰恼火得快疯了，不停地叫，长叫短叫，婷婷想象着暗玻璃后面的人一定捶顿足，沫四溅。

婷婷见迎面走来的中年女朝奔驰车里的男人笑笑。婷婷在心里地羡慕，但愿自己能有那么丽的笑。

谢成梁把份证一一归还客人们，嘴还不停，但也不指望谁搭他的茬：“一夜两千块，不就睡一觉吗？地？！哪儿有咱火炕？地就值两千？我们一间单间才两百！…”

“将来老了，我就这么给你焐脚，啊？”他轻声说。

“把钱给我，”文婷说。

补玉山居变了不少，大统铺房间减少了，增添了四间带浴室和桶的标准间。老张在路上想好了，这次他要跟文婷住同一间屋，带双人大床的，带电视的。那房间上次他问过，一百二十元一晚上。他的钱付了两张车票，还要刨去两人每天三餐的餐费，再刨去烟钱，正好够住两晚上。

这时他听说，那一幢莫名其妙的玻璃房包一礼拜要七八千块。他一辈也没见过七八千块钱。他旁边的文婷大概也没见过。

谢成梁正在给一对年轻男女登记。这对男女很面熟，但他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们。他把脸上的疑问转给文婷，文婷对他耳朵咬了一句，说人们曾经怀疑那男的是施狂，现在看来不是，人家斯文的。老张想起来了，那男的姓夏，女的叫季枫。

婷婷看见大奔驰的后门一开，闪个女人来，又关上了。这个是中年女，步伐十分矫健，一双跟黑靴看上去质柔，并很少在一般人走的地方走，因此纤尘不染。中年女发微黄，几缕金又浮在微黄的发上，这发婷婷在歌厅见过，但始终看不来。中年女的大衣架在肩，走到公共汽车的另一边，然后走回来，对司机笑着，说了句什么。司机便开始往路边一寸寸地移动着蠢笨的大轿车。

文婷忽然拍拍他的，悄声问他听见没有；补玉山居的单间涨价了，涨到两百了！

，似乎对他们说：恋这桩事你们能，我们也能，我们只会得比你们好。

叫作李欣的中年女开始往回走。车里的男人喝斥她；“那么多车！别让车撞着！…”

“七八千块！城里哪儿来这么多有钱人？！”补玉的丈夫谢成梁愤愤然地笑着。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把他往门外拉。外面是梆梆的冬天，风都是砍过来的。

大奔驰后面的窗里，一个男人叫：“李欣，别站那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