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把两个多小时的行程告诉老张时，就变成了一句话；“路上风大。”

婷婷第二天来到区文化馆。她在那儿工作已经是两个馆长之前的事。区文化馆的人告诉她。她并没有工资存在那里，全让她的儿女取走了。她知自己得这样的病也象文革中的黑五类一样讨厌，总是连累家，所以儿女儿用她那工资给他们自己补尝也应当。她要自己个很乖的母亲，千万不跟他们去提钱这件事。没钱就没钱吧，她两手空空也可以去看望老张。两手空空也是可以跟他一块守岁的。

老张是不多的几个留守病号之一。她没能陪他守岁。他和她都没法为自己那么大的主，让自己在年三十这天晚上一块消失。消失到哪里也成问题。老张还不如她，连客厅里一张晚上能打开床的沙发也没有。就好象从来不知婷婷已经被行了院一样，老张见了她又是拿一个新刻的石。又是刻的人像。这回是因斯坦。她知因斯坦长什么模样，曾经工作的区文化馆阅览室有他的传记，里面有他的照片。老张告诉过她，婷婷和他的女儿是他唯一彖刻过的小人；他刀下一般都是大人的脸。她问他跟谁学的手艺。不用学，遗传的，就象病一样。年轻的时候就病了？病了一辈了。

婷婷一听到老张如此坦然地谈自己的病，就会心生羡慕。他和她对病的态度完全不同。他对病就象对自己的长相、肤、、天份一样，坦坦，长得不好看不能怪我吧？有病也不是我的事，你不能只要我有天份不要我的病吧？天份和病都是与生俱来，你怎么可以要一样排除一样呢？你怎么可以赞赏天才而歧视病呢？婷婷觉得长期和老张在一起一定会让她健康壮实，因为她也渐渐会传染上他对于病的态度，那坦然无辜、甚至自信。她希望能长期地、永远地跟他在一起，那她就再也不会因为病而觉得低人一等，而问心有愧，而对街坊邻居同事以及儿女欠着情份。最主要是对自己的儿女。

她只好跟儿和女儿直言。她叫他们别费心了，自己奔六十的人难不会自由恋？难她长得跟六必居腌萝卜似的成一团了？

于是她搬了她曾经的自行车。好在孩们都特别忙，顾不上她，她可以偶然不乖一下。自行车老了，每个关节都痛，象所有老了的人类成员一样，它的每一个动作，那些关节都会大大作响。

豆豆说她是有病的人，必须找一个魏老师那样厚实诚又有把力气的人，不然把母亲嫁去，他和妹妹能省心能不心疼能不麻烦不断吗？再说母亲一个月只能拿八百元，怎么独立门一个人过？现在租最差的房也得上千。

年三十的路又空又宁静，这才显它们的宽阔来。宽阔的路上跑的全是婷婷对老张的思念，也跑着他和她的未来。未来是有一条狗一只猫的。老张说他太动了。他从来没有办法养那么一只狗一只猫。为什么？因为没地方给它们待。为什么没地方？因为常住院的人是没地方给狗和猫住的。

她骑着有严重关节炎的老自行车往北去。北京冬天的风都是来自北边。她两个朝北的膝盖骨首先冷下去，越来越冷。冷冷就没知觉了。她朝着北的脸孔在罩下由冷变，罩下开着个小澡堂似的，脸泡在里似的。听儿和女儿以及朋友们讲过蒸汽浴，大概罩下的脸就在享受蒸汽浴。

后来果真证明她虽然有病，判断人还是准确的。大老儿在版社的仓库工作，每天搬的书一个最有学问的人一辈都读不完。他的手时刻要系绳、解绳，磨成钢铁。到了婷婷搞清楚这一的时候，魏老儿已上家里来过三趟：修一趟，修桶一趟。魏老儿倒不虚，自己更正了儿豆豆对他介绍的误差。

骑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婷婷一再觉着老张那只天才的手。手在她手上的那样一握。他和她是站在会见室的门，门在他们旁边，上要打开。有了那手的的一握什么都定了；她也不能只要老张的多情，眉清目秀，罕见天份而不要他的病。（据说老张要去而社会不迎，因为他无家可归，是一有着“三无”份的人。）正如她的手不能只让他那只白晰纤巧的右手握，而不让他丑陋变形的左手握一样。她不能一分的老张而歧视另一分的老张。老张是不跟其他人握手的，因为他舍不得用那么多香皂去洗他被握脏的手。因此，握婷婷的手，在于老张，是个大事。在于婷婷，也是同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