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跟剃tou推子似的，一夜把树林推成了秃子。再有一周，山里该闲了。一闲就要闲到大雪下下来。从这批赏红叶的客人离开到tou一批hua雪的客人到来，中间会有个把月空闲。三十四hu人家比过去zhong庄稼更在乎气候，更盼山、水、林子应着节气变se、变样，随着四季提供给城里人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城里人现在就是他们的一茬茬庄稼，一拨接一拨从车里下来，在他们看，就是一片接一片的好麦子应镰倒下，或者一大串一大串的白薯应揪翻起。从高速公路拐下来拐进山的小柏油路哪个周末若不载来大汽车小汽车，这儿的人就象看着传送带空跑，上面没有他们翘首以待的一袋袋白面。

这是星期日的下午，车子们没jing1打彩地往山外开去，背朝败了se的山，沿着几乎干涸的河，似乎景se也能被消耗掉，也是用一点少一点，被一车车人消费得一片狼籍。孩子们站在村口，凛烈的风把他们鼻子下面被鼻涕冲chu的沟槽chui得鲜红。他们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从消费了他们的山水树林mei景的都市人手中挣最后一笔消费：手里举着土jidan和土ji、一袋袋榛子、栗子。有的孩子学坏了，捧着叫卖的石tou是用拙劣法子假造的；全用某zhong矿wu质把石tou染成“ji血红”

tou一次把他引进山的，就是石tou。婷婷是听他这么说的。那还是很早以前，早在人们还没有对他警惕，从而堵上围墙上那个隐密的dong。早在婷婷还有个姓氏，人们常常是连名带姓叫她：“喂，舒婷婷，你们家人看你来啦！”真的是很早了。现在文婷一想到“早”字，就象she2尖碰了一下糖似的。人岁数一大，日子就爱往回过，往“早”过。“早”是多甜的东西，小姑娘的东西。她们可以对错过的恋爱caca泪说：还早呢，才多大呀？还会有比他更好的人的！

她和他坐在车的后排，两个人占着一个人的位置。cu鄙的人咋唬的人也是好心的人，主动提chu让“老爷子、老太太”搭车，只要他们挤着他的bang子和栗子。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一面嗑榛子一面听歌，一会开一下窗把榛子壳扔chu去。文婷得用力an住他的手，不然他会用他纤巧白晰的手拍拍年轻姑娘的脑勺：喏，这儿有垃圾筒，同时递上自己的bang球帽。

最初，他分外的礼貌和分外的洁净让人注意到了他的病。后来他和她认识了，她发现每次他从围墙上的dong钻chu去，办完他要办的事，再钻回来，会有好一阵呲牙咧嘴，手掌微张，问他，他会说外边真脏啊，他才不会恢复健康chu院到外边去呢！

据说婷婷是两人中病轻的那一个。病轻的病人在院里高人一等，活动半径也大，尽guan那样，她都没有条件在围墙上制造一个dong，可关可开。后来文婷发现他就是个制造家，把馒tou制造成tiao芭lei舞的小人，把铁丝衣架制造成列宁侧影，把巧克力刻成图章。在厨房工作的文婷某次打扫饭厅，就看见一张餐桌上搁着一枚巧克力的图章。她拿起图章正在打量，他静静地在她shen后的门口显灵了，zuo了个手势：添添那图章，捺在手心上。她照着zuo了，发现那是她的图章；舒文婷。文婷见识过好的彖刻，但这枚图章是最好的。再过一阵，她又发现他开始向她卖弄了，刻了一个她的tou像。她的侧影自己从来没看到过，但只要看看女儿那隆起的额tou，微翘的鼻子就知dao这颗小小的巧克力tou像的工艺有多难得。文婷把两枚巧克力彖刻好不容易保存了下来。她把它们包在纸里，装在罐tou盒里，又在罐tou盒外面包了布，绑上橡pijin，放进厨房的冻箱。她在家人来探望时把它们拿chu来，向他们卖弄。女儿和儿子一看，ma上对视一yan。过了一会，他们装作漫不经心地夸了夸巧克力上的雕工，同时问它是谁的雕工。她说是一个病友的。男病友女病友？女病友。

谎话把她自己吓了一tiao。她觉得自己可真是痊愈了，都长心yan子会撒谎了。儿子和女儿都被谎话稳住了，说没想到疯子里面还有高人。疯子里tou什么人没有？还有一位大诗人，电影拍过的呢！这是婷婷告诉孩子们的。

就在婷婷得知了他的真名字之后，他失踪了。从福利院两百亩土地上失踪了。真名字是他自己告诉她的。这天她在厨房后面晾笼屉布，隔着黄白的纱看见他站在后门口。他的名字其实叫张书阁，而不叫张亦武。她问他为什么不用真名字过日子。真名字是干净的，哪儿能让那么多么人叫？那么多人叫还不叫脏了？他说话文气秀雅，就象他手指下chu的活儿。有一块白中透黄的纱布挡在中间，他的脸看上去可真年轻。

后来他们熟起来，爱起来，她问他知dao不知dao自己有病。那当然知dao。怎么知dao的？他似乎为她的怀疑伤了一会儿神，然后猛的一下，把左手伸到她面前。那是和右手互不相认的手，一gengen指tou弯曲丑陋，指甲只有两毫米，到chu1都是齿痕。这是证据，他告诉婷婷。怎么是证据呢？人家告诉他，这些指tou是他用郎tou一个个敲断的，可是他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