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听李欣向他描述这段苦寻过程时在观察她。她还是极的，又添贵气来。加拿大、国都住过了，仍然很大很亮的睛添了儿不以为然。她穿了一条淡蓝的布裙，发养得又长又厚，笑的时候发也是笑的一份，散了她一脸，再挥往脑后。她留长发是为了显吗？天知这女人要把少女到几时。

他是在见到李欣后一一检数自己中年症状的。李欣重现在曾经的“老铁”兵大院，离温给她的那个吻，已有五年。文化科曾经属于温的小办公室里，坐着的是一大摞大鼓、站着的是一排排立式风扇。李欣正从门上的小窗看里面站着、坐着的东西如何挤掉了温事的席位，一个人在她后问她是不是小李大夫，是不是找温事。那是一手提溜了四个壶的曾经的勤务兵，现在一儿兵样都没了，说他自己从一楼跟到她二楼。温事调走喽。调到哪里？调到什么国际大公司去了。

他和小方从此取消了玩雪这项活动。那时他们在等待机关分房，好生孩，起小灶饭，也好有地方晾片。他下躺着的双人床放在这间前办公室的角落，和其他区域仅一帘之隔。其他区域包括书房和客厅，以及简易厨房——只是一大电饭锅，下面煮，上面蒸，要是炒菜，还得一个手指捺开关键，免得它起来熄火。甚至还有一个简易厕所，一个双节便盂。走廊两的公共厕所一旦客满，他们可以用它应急。温的中年征候也在于对生活形式的虎：刚结婚搬这座老办公楼时，毙了他他也不肯端着鲜艳的双节大痰盂在走廊游行，和端一锅稀粥或一盘粉蒸狮的人肩相错。结婚不久，小方迫于经济结据，去一家大宾馆合同工，也是总机员。那时行开公司，宾馆房门上全是“英福特”“海泰克”之类洋名字。谁也不明白那些公司据什么起了那些洋名字，但听上去相当跨国。小方两年之后从电话线上认识了几个洋名字公司的“总”不是“王总”就是“李总”最后终于调到公司秘书去了。一个晚上她从发梢打扮到脚趾尖，同时说有个朱总想顾一个办公室主任，她推荐了温。朱总安排小方带温去面谈。温问这个朱总是不是也是从电话线里爬来的。小方说那当然，不过比其他从电话线里爬来的“总爷”们要地一。

把她捺倒在楼梯上，她都不推不踢。

当他终于拒绝小方去玩雪的请求，他已到中年的迫近。那迫近在渐渐增厚的下脂肪中，在不再丰厚的发上，在他看到窗外落雪而缓慢地翻过，接着睡的倦怠里。小方说那么早公园说不定安静的，不会有那么多双脏脚片把雪原耕翻，成一块灰白庄稼地。她央求他快起来。他听见自己象猪一样哼哼着，一则表示在享受没息的舒适，再则表示抗议。

“它呢”也是严重的中年症状。

他听见楼上有脚步飞快地下来，便松开她，转上楼梯，回办公室去了。她自找啊，这个生来就是让男人跟她犯错误的女人。温没回。他了办公室半天了，浑还在发抖。事情过去一年之后，他什么时候想到那个吻，仍然会抖。小方在他边也无助，他照样会想到那吻，那颤抖。

北京的雪渐渐少了，人却越来越多。到了八十年代末，既便下雪，也没什么赏；当初那恋人的雪，静谧雪白，已不复存在。大概也因为真正的恋人不复存在。亦或许因为他和小方不再是恋人，他因而失去了恋人的境界，不再看到那境界所提供的雪景。一切是人心境的投，这话是他在某一本通俗禅学书里读到的。几年前他到门诊所李欣的诊室里，看到她柜里的图书收藏，除了《月亮与六便士》，还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书。他把那些书名大致记在脑里。虽然他无论如何也消受不了《月亮与六便士》，他却与这些通俗哲理书相见恨晚。他读了李欣读过的书，是否想解构她的内心，他不得而知。

直到温停职留薪为朱总工作了三个月，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许的诺——那个伟岸男的诺言：“老养你！”他差给自己一个嘴，因为他几乎笑来。现在小方挣钱比他挣得多，几乎是小方在养他。又一想，他对自己说：它呢。

温接到李欣的电话，便赶到这家“波士顿海鲜馆”他不知自己会不会把这餐幽静秘密的午餐告诉小方。武官夫人用抱怨的气炫耀她的国际生活，她如何地累，因为她成了大使每次酒会的女东主；她多么地烦，每两年来一次国际大搬家，多少时髦的衣服都在搬家中运输不当而发霉。温的话很少，看着她涂着粉膏的嘴一开一合，他得一次次捺住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