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把董向前留在帐篷里思过，告诉他只要他坦白，他连长绝不扩大事态，只给他记一次大过算拉倒。如果他不坦白，那也没关系，保卫科的人会让他坦白。

他急匆匆去了工地。所有机械比平常吵闹一倍，一个个安全帽下面都是汗淋淋的脸，五官都得要化了。战士们的动作比平常大很多，手脚也重得多，抬什么挑什么老就撒手，摔摔打打，这里那里都是“咣当！咣当！”整个工地就是一场大的牢。

而被禁闭的独看者始终不承认自己爬到泥袋上，独贪了浴室小窗提供的景。夜里是指导员审，早晨换了温，又是一审再审，他就是三个字：“不是我。”

“那人家咋就认准是你？”

他想着她的话：兵如。这句古来的溢之词怎么听上去成了一句恶毒攻击？

温现在前的鬼就象个死罪犯，什么都认了，毙了也认了，就不认罪。

丙兵无话可说地看着自己的连长。

连长和士兵各坐一把折叠椅。审训台是椅背，温跨骑着倒坐在上面，两胳膊肘架在“审训台”上。对面五尺之外，受审人发淡淡的汗酸，从小就被迫穿小鞋的脚放成内八字，两个糙苦相的大孤拐在外面。一清早温就被电话铃闹醒，营长在电话里脾气很臭，说也不知丑事门怎么这样快，连师首长都知小李医生让阎王连的鬼给看了。温回答营长，一定是他的连队有内，利用“老乡网络”把事情告诉师的同乡了。营长脾气更臭，对温说他的，毙了他！温说鬼也不犯死罪呀。营长说他误会了，他要毙的是“内”

“不是你看的，小李医生为啥谁都不，就你呢？！你个混，你以为在村里看大姑娘小媳妇下沟洗澡？”

温想到早晨看到的李欣。她吃早餐来，迎面碰上温。温说了几句“吃过早饭了？昨晚没睡好吧？…”之类的扯谈话，渐渐把话转正题。他说董向前一直是个品行端正、老实肯、三脚踹不来的四川山里人，她李欣有没有可能看错人。李欣垂着，长而密的睫和上的折皱都使她比睁大更可人。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温当然明白自己的话又惹了她。他上说自己并不是为自己的战士辨，这个连了如此不是玩艺儿的兵他当连长的要负很大责任，不过一百五十个人数过来，可能最后一个才数得上这位董向前犯事。李欣还是垂着，她说她和那个兵无冤无仇，她何苦屈他呢？温提了个建议，让小董再站到那一摞泥上，她再从澡堂看一，假如再次证实他就是那张丑陋罪恶的“大白脸”他们上叫保卫科把他铐走。李欣垂着好好。她就这样很地发一声笑来。冷笑还是苦笑？冷笑。笑他护短心太切，亏他想这么馊的主意。笑完她说，温连长真是兵如啊，就绕着他走了过去。他不死心，又叫她一声，她说她还要收拾行李，师的车在路上了。

董向前就那么看着他，越来越不懂他那西北味的中国话。

“我没有看，”他说。红泥土地面上，他看到自己的下场了，承认不承认都一样，不什么样的下场他都接受。

董向前没听懂连长的中国话，睛里是大大一个“嗯？！”

“你要不承认，我就叫保卫来人，把你带到师里去。”温把这句威胁讲了多遍。

董向前低下看着地上，想在红泥土上看清自己结局似的。红泥土被夯了几遍，又在来去的脚步下渐渐实，红般的光，帐篷下透薄薄一片白光，刀似的把红泥土切浅红与红。五号尺码的脚动也不敢动。是个老实的小脚男人。胆小大，胆包天。

他还没从工地回到连，好几个电话都要到指挥台。都是责问他小李医生遭人耍氓的事件。事件成了大案件。团长、政委全都成了李欣的长辈。政委说看来温是隐瞒的人，瞒了士兵们的健康，又企图隐瞒他们的德思想健康，而后者更可怕，远远比隐瞒质更可怕。

滋滋的：他们先惹了她，现在她又在得罪他们，连唱歌都是在气气他们。人们都知李军医在等师来车接她走。去省城。一去永不返。整个连的人都欠着她一场情份，或说整个连都受着她的冤枉。就这样让她走了。原来好好的情谊，一刀两断了。李欣穿着短短的军服裙和白针织衫，一都没有闲笔，不凸就凹，好看得很，可是一都是“谁看谁负责”的警告。为了一个人独贪的那份“看”全连都在受过。所以全连都要求严惩品仓库里的独看者。

“那你说说看，不是你是谁？”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