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玉从围裙兜里掏老张的那包“牡丹”往他面前一搁：“那你退我三块二。”

补玉抓起收银台上的公用电话，递给他说：“镇派所的报案电话知不知？不知我告诉你？”

“六块八。”河南人知“补玉山庄”多有名。

“城里人十个有九个半是鳖日的，那半个就是这小老。你坑也坑错人了。”补玉说。

老张不知该走还是留。

“老乡，你这烟卖多少钱一盒？”补玉指着河南老板背后货柜上的“牡丹”

“怕警察了？！”补玉一把抓过钱，在老张手里。

“哎哟，你咋不信我呢？我一分钱没多收，六块八！”

河南人说：“我就坑他了，你怎么着吧？”

“没证据你咋就信那小老？城里人有啥好东西没有？我在城里了两年活，碰上十个城里人九个半是鳖日的！”河南人脸都紫了，微微发福的肚一圆一扁、一圆一扁。

“你卖了十块。卖给了那个瘦瘦的，镜的小老儿。”

河南人已经把三块二钱拿来了，往收银机旁边一拍：“拿走拿走！”

这时补玉看着张亦武和“文婷”肩并肩顺巷往外走，巷尽是柏油路，路的那边是河。老鸳鸯总是顺着河往上游走，上游更安静，鸟兽多，人少。人要是相到他们的程度，这样走走、拉拉手，都是好的，都事儿。

河南人不理她了。

“你听见了吧？”补玉把脸转向老张；“回给我作证。我去村委会叫人来砸店。这号外乡人跑来败坏咱们村的名声，村里人非给这店砸了不可！”

补玉知他是那对城市苦大仇的人。他的敌、友界限很简单：城里人、农村人。因此他觉得补玉对于城里人的袒护是叛变行为。

“你是见一个人开一个价吧？”

“谁怕警察？你才怕呢！”河南人说：“你那店里住的狗男狗女经得住警察盘查？明里是旅店，暗里就是让那些男男女女宿的！你当你瞒得了谁？！”

河南人打算里间去。

女儿和儿走过来，两人合担一担豆腐，是从村北边的豆腐店买来的。燕儿是大姑娘了，开店不离开她。补玉的“豆腐席”也是她拢得住人心的重要因素。

上面盖着桔红瓦，经销上百杂货。陆陆续续，这里的百货生意就被四个河南人包了。小卖通风特差，一肮脏的男寝室气味——脏袜、方便面，一个月不洗的发、张大嘴打呼噜的气味。店铺到了晚上就是卧房，成捆的纸巾说不定就成了“席梦思”

“你要耍无赖我能让你明天就关门。我去告诉住店的每一个人，都别上你这儿来买东西，我说你的烟全是假货，矿泉全是河里的，方便面让耗撒了，我挨个儿告诉他们去，我不嫌费事儿。”补玉双手叉抱在前，打定主意一个极其讨厌的人。“我还有闺女、儿，我能让他们帮我跑，散布你的坏名声！他们正放暑假，闲着也是闲着。”

河南人看见的确是个讨厌之极的补玉，这女人各地的村里都有，她们让你不死也脱层。这时老张从门外来了，对补玉说：“算了，这回我忘了从北京带烟来，下回不在他这儿买了。算了…”

“到了拿证据的份上，你说还有意思吗？”

“把三块二钱拿来！”补玉气难听了。她让他明白，要是她曾补玉咬上谁，谁还真得血落伤。

河南人看看烟盒，说：“没错啊，这烟是我卖去的。六块八。”

“我还得叫民警呢！你这窜犯谁知都过什么，到咱们这儿来没准是躲案的！”

“有证据吗？”

“我一直卖这价呀！”

补玉更成了一只护小的老母，一只胳膊伸去，把老张挡在后面：“你是住我店的客人，他让你吃亏就是让我吃亏，因为我的客人在这儿吃亏吃多了都不来了，我挣谁的店钱去？我没钱挣，算谁的？！”

河南人早就忘了他真正的对是城里人，把所有仇恨集中在农民阶级的女叛徒上。他说：“你去叫呗！”

“太还正当午呢，就说瞎话？”补玉话是揭的，态度却并不撕破情面。“咱都是生意的，那些北京人都不傻，挨了坑以后不来了。你一人坑他们，等于咱们所有人帮你受过不是？”

老张这时候使劲拽了她一下。她没想到小老儿劲还大，把她拽得往后一趔趄。老张乘着劲把补玉拽到门外太下，补玉睛的余光还看见那电话在台边缘上悬吊着，弹璜状的电话线让它一上一下地升降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