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需用钱。”她说，样是漫不经意的。连她自己也听这话就是一句支吾，等于不说。还不如不说。不说不会这么可疑。“他一时周转困难，跟我挪借一下。”

“你把钱给自己儿，说我没话可讲。我要讲的就是，苏的问题一开始就在钱上。第一次我发现她酗酒，就是她跟我借钱。那年她比九华小一岁。”

晚江给这话一说，鼻腔猛的一阵。她心里说着不掉泪，不掉泪，泪还是掉下来了。瀚夫瑞怎么说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来整理园的园丁说：玫瑰生着一病。听下来，那病就是一个胚分裂得太快、太多，跟癌细胞的分裂有些相似。一个细胞分裂到一百多次，就成癌了，所以可以把这多玫瑰叫“癌”晚江向园丁。她已走神了，在想“癌”倒不难听啊。下面园丁讲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晚江都是半走着神听的。

这样回过来，看看还有没有退路。他藏在破败的丽窗帘后面，看着没了退路的晚江了轿车，泪把衣服前襟都淌了。

“借钱的人有几个不是拿钱去蠢事的？”

“好吧。”瀚夫瑞看着她：十年的她是她的原形，还是前的她是她的真相？“请他下月把钱还回来。”

“没问他什么用？”

“他需要这么大一笔钱什么？”支票背面，有九华的签名。

“是啊，你的钱是你的。”瀚夫瑞说“连我的钱都是你的，房，车，也都有你一半嘛。”

这一听，她一下没了泪。她使劲一鼻，看定瀚夫瑞：“你拿九华跟苏比？”

最近所有人都发现晚江的神情有一异样。有时会不着边际地来个微笑。笑多半笑在人家话讲到一半的时候。于是讲话的人就很不舒服，有音乐的节拍打的不是、打在半腰上的觉。比如瀚夫瑞说：“晚江你看看仁仁的校服，她老在偷偷把裙改短。这可不行…”他见她忽然笑一下，让他担心他脸没准碰上番茄酱了。“哎，这张支票，是你写的？怎么写这么大一笔钱呢？他要这么多钱什么？”他把银行的月底结算单和一张兑了现的支票推到她面前。他很想用指在她前晃一晃，叫她不要走神。

“他就说很快会还我。”

瀚夫瑞就把目光平直地端着，看她比手画脚。十年中他和她也有过争吵，可从来不像这样暴烈，叫徐晚江的女人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彻底撕破脸过。一定有了一桩事情，瀚夫瑞苦在看不透那桩事。

晚江想，何苦呢。话说得这么帅。你其实在说：既然我的钱我的财产是你的，你的一切也就是我的，敢动一个试试。

“钱是我的，脑不要不清楚；兴了我就是烧钞票玩，你也看我玩。”

“我们九华这辈不会沾酒。”晚江说“我们不是那个，也没那个福。所以你放心，这辈你别想看九华吃喝嫖赌。”她伸手将那个信封拿起，又把银行的结算单折起来。动作得纸张直响，什么骂不的，这响动中都有了。

晚江觉得什么都被瀚夫瑞识破了。她忽然心里一阵松快：好了，这下该说清的就说清，说谎捣鬼都免了。你再问，我就全面摊牌。你说我伤天害理缺德丧良，就说吧。你认为我和前夫玩了一场长达十年的“仙人”就算是吧。你觉得冤有债有主得送我上法，就去找个法吧。我全认。

晚江渐渐悟过来。第一个反应是痛悔：她怎么不长脑呢？她若时查邮件，银行的文件就不会落到瀚夫瑞手里。接下来的反应是怨恨：这瀚夫瑞简直防不胜防，稍慢一都不行，就替她主。拆邮件也要她的主。

她睛看着支票上的数目“１６，000”会是个不错的家，会有两间卧室，一个餐厅，一个客厅。路易的酒店常拍卖旧家，很便宜就能把房打扮起来。九华和洪都很肯事，细细经营，它不会太寒伧。寒伧也是一块立足之地。晚江想，我正这样大一桩事呢。这样一想，她就笑了。所有大事的人都像她这样与世无争，疲惫而好脾气地笑。

“这是我的钱。”晚江手指重重戳在那张支票上“他还不还是我的事！”

瀚夫瑞看见中年女人两闪光，不知什么让她如此神采焕发。什么事这样称她的心？他慢条斯理地说：“说我没权力过问你们之间的事。是你的钱，是你的儿，对不对？你心里很难，母亲嘛。”他自己到了什么，神忽然痛楚了。

瀚夫瑞就像没听见，说：“下个月，他必须还上这笔钱。”

晚江给他的自信和沉稳得直想哈哈狂笑。她知自己在瀚夫瑞心目中的形像一直不错，而此刻她在毁那形像。她今天连罩也没穿，发也没洗没梳，一切都合起伙来，毁那姣好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