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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3/10)

川南对警卫兵:“扔她出去!…扔啊!没看这破鞋在脏我家门脸儿吗?”

“你敢动我一手指头?”六嫂朝手按枪的警卫兵竖起一支尖尖的手指:“现在你们再逮再抓试试!

“怎么啦?做了出口破鞋我就不敢碰你啦?”川南转向无所适从的两个兵:“木头啦你们?你们不敢动她,我一会叫你们连长关你们禁闭,玩忽职守嘛!破鞋脚站在我家地盘上呢!非法进入军事要地,管它哪国人,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别说你,就是你那美国佬男人敢把脚往这门槛儿里伸,照样崩掉他的天灵盖儿!…”

六嫂朝院里院外的旁观者一划拉胳膊:“程家还想霸道几天呐?老头一死,你们树倒猢狲散去吧!那时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哼,哪一天我还得回这院子看看,看这一家积阴德阳德到末了怎么着了!看你们还敢霸着我的孩子!看你程四星敢愣充孩子爸!…”

川南扬嗓门哈哈笑了:“你婊子子活不到那天!瞅你那副艾滋病身子骨儿!婊子你想看我们家笑话!别让梅毒大疮烂掉鼻子烂瞎你眼就算婊子你造化啦!…”

淮海跑回来,对川南像哄像斥地:“吵什么吵?让人瞅热闹解闷儿啊?”他又转向六嫂,也像哄像劝地:“你跟咱家没关系了,还在这儿吵什么?…”

“我吵什么啦?”六嫂道:“我要真吵别人早知道你家丧天害理,****缺德的事儿喽!…”

川南上去就要揪六嫂,淮海挡了。

“还得了?这婊子顶着咱家门骂街来了!”她被淮海扳住肩往后推,她一窜一窜地往淮海左边右边的肩上霸脸,企图仍与六嫂保持对峙。“你国际大破鞋以为嫁个老外就拿你没治啦?说铐你照样铐!…”

六嫂一步步往上凑:“你试试!铐不了我你不是人养的!”

淮海招架不住地挡在俩女人之间:“得了得了!…”

“什么叫得了?你有短儿在她手里呀?”川南推了淮海一掌:“今儿就让她看看,我家就是霸道,就是横行,就是依仗权势!警卫,铐这娘儿们!”

淮海欲忙更正:“甭理她,妇道打架没是非好讲!…”

吵闹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程家门口。有表演欲的川南和六嫂越发情绪亢奋,脸上都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凶狠而愤怒的微笑。

“你铐啊!

“你再往里迈一步!

淮海声轻下去:“行了,她就想惹人来瞧咱家的戏,你不是帮她敲锣吆喝场子吗?”

“哟淮海!”川南甩开淮海的手:“你哪天变这么厚道温良啊?”

淮海像被揭了短一祥脸白了,又红,不一会便撤了。

俩女人直骂到嗓子劈岔,所有丑话都重复了无数遍,瞧热闹的人乏了,才休嘴。奇怪的是程家人没一个事后助川南的兴,反而都说她:“闲着了”“吃饱了撑的!”当晚川南建议:趁六嫂没离境,再次以别的罪名把她逮起来。比如她从四星手里搜刮过几万元,既然钱是四星走私走来,贩军火贩来,花钱的也算得上窝赃、知情不报罪,大家都劝她拉倒。人全没了以往的好战,起码好乱好热闹的劲。或许不止霜降一人意识到,从淮海那次误会的被捕后,程家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惨淡气氛,像是都在心里为某件事气馁,或暗中深深失望了一次:还像是,淮海那次被捕的误会歪打一着地让人们会心到一些什么,会心到程老将军的泪流之有源;这院子虽然一切如故,实质上却一切都不如故了。老将军毕竟老了,他的老绝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而霜降没把这一切讲给大江。她回答他“还好,”“老祥子,”“和从前差不多。”虽然程司令不照样以锋利的门齿磕碎一颗颗肥大的蚕蛹?孩儿妈照样躺在竹椅上咯吱吱地翻身、噗嗒噗嗒地挥扇子?东旗时而回来;“咪一一咪!…”凄厉地唤她的猫?难道四星不还在他的屋踱去踱来或隔窗远眺?难道川南淮海(有时也加上东旗、四星)不照样白天相互谩骂,夜里迎来送往,打牌、宵夜、狂欢?

难道那辆黑色雪亮的大本茨不照样进进出出,在任何宽的窄的路上一往无前,雨天溅人一身水晴日扬人一脸尘?尽管车里而的部件不如以往灵了,车驶起来不再快艇一般轻了。霜降能讲清这如故中的不如故吗?谁又能讲得清?

也许谁也没去咂摸这如故中的不如故。也没人顺摸得出。除了大江。霜降能在大江失血而发黄的脸上看到一丝先知般的冷笑。似乎他并不是刚咂摸出随老弱下去的父亲而变质的一切,而是老早就开始了这咂摸。他笑的内容还有:幸亏我的睿智,幸亏我父亲对我仅是铺垫,我从未依赖上去,我才成了例外。现在看到了吧,人们?我程大江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不让我父亲的荣辱主宰我的沉浮。说到底,一代草鞋权贵能领几代风骚呢?它的短命是预期中I的,然而我建树的是我自己,成就的,也是我自己。大江对心目中一个远处长长吁口气。

霜降这时从床沿站起,说她该回去了。大江说天还没黑啊,急什么。她说她还得向新来的小保姆交接班,示范许多事,还得收拾行李,下礼拜她就不衣在那院里了。

“去那个沙发厂?”静了一会,大江问“啊。”

“不是要上夜大学吗?”

“也上啊。”

“你高兴离开?”

“啊。”霜降抿嘴笑了,抿嘴喘了口长气,身子往上一提,再往下一放。似乎从此什么都好了,心都轻了。大江在渐暗下去的光线里看她,动不也动她看。他不知庆幸她走还是不舍她走。不是你大江曾经那样和我闹:“你怎么会是个小保姆?你不该是个小保姆!…”好了,我将不再是那座被你叫做“酱缸”被六嫂骂做:“比《红楼梦》中贾府还脏”的院落中的女婢了。可我还是我,我和你这多情公子之间仍是那个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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