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九月初的一天、霜降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说有人托他带信给她，让她到营门口接应。霜降一路骑车chu去，心里ba望别再是那个小赵。小赵自那次在朝鲜面馆遇到她和大江，几番托他在警卫团的熟人带信给霜降，让她在大江面前“mei言”他几句，看在他“鞍前ma后”保卫过程司令两年的情分上，帮他弄个北京市民hu口。信的口气有一点醋意和讥讽：跟你霜降重叙旧情，我是没那分痴心妄想了；既然你霜降已攀上了高枝，啄剩下的果子，也空投给咱救救饥。霜降回信给他，说这事她半点忙也帮不上，她与大江仅是主仆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千载难逢地chu去一趟，既是偶然也是正常。

而营门口站着的却是风尘仆仆的黑瘦小兵，见了她就说自己从云南来。

云南？大江实习的bu队就在云南。霜降脑子电一样快地闪一下。

“我送我们副参谋长回来的…”说南方话的小兵说。

“副参谋长？…”霜降想他大约找错了人。

“程大江。”他从军用挎包里掏chu一封信，封面上写着“烦jiao霜降”她从没见过大江的字迹，tou次见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异样了。为什么是我？怎么会是我？…

“他怎么了？”他人呢？他怎么会被人送回来？…

“程副参谋长受伤了——演习的时候chu了事故，他的tui炸坏了！派我们几个送他到军总医院的。”小兵说。

那是兆兆工作的医院——霜降脑子里又过一次电讯。

“他伤重不重？”

“重是重，不过没危险。上飞机之前zuo过一次手术了，今天是第二次手术。”小兵说得很急，离去得也很急。

大江的信不长，只告诉霜降他可能会残废，想尽快见她。还说到兆兆在闻知他受伤的消息后正要动shen去日本，去参加一个医科大学的合作项目，他劝她不要等他。他被送到军总医院时，兆兆已走了。信最后叫霜降千万对他家里封锁消息，他怕父亲吃不消这个消息，也怕一家人到医院去吆五喝六。

霜降第二天下午到了医院。大江睡着了，脸se还好，人却像老了一大截。那是单人病房，白se铁床置于屋中央，一个向来神气活现的大江一下显得那样无依无助。

霜降发现床周围没有一把椅子。的确没人来看望过他。

她从未见过一个男xing睡着的模样。因此这一会的打量使她gan到有些神圣。他原来是这样睡的，嘴抿得那样jin，像一张从来不和父亲耍贫嘴、不和母亲胡应付、不和女孩子们卖俏pi的嘴。很难想象这样的嘴会不负责任不计后果地说：“霜降我喜huan你。”它那样沉默寡言，即便han有一个“爱”字，也该是无声的。

它果真han有一个无声的爱吗？对她这个女佣？别扯了。这张嘴即便启开向她倾吐chu一淘箩爱字，她也不会信。它启开的第一个动作将是斜着一边嘴角的笑，那笑从一开始就让霜降警觉，对zuo热恋梦单恋失恋梦的自己一再喊“醒醒！”

假如果真有一天，它向她启开，告诉她他爱她。接下去告诉她他要她；明知那爱是那要的谎hua，或那要是那爱的苦果，她也会给。怎么办呢？她爱他。他要，她给，就算够mei满了。

这张冷峻jin抿的嘴吻过兆兆，一定长长地、心笃意定地吻过她，那样的吻会使兆兆和他都gan到长久、完满、彻底的相互拥有。那么吻过之后呢？他心里可还有一个小极了的角落？那小极了的角落像是人sai行李箱或填仓库，sai填得再满也难免留下的夹角或死角，他若就把那角落给她，她也要。

她yan睛胀起来。她tou一次这样哭，泪水持续地蓄积，蓄积了那样长久那样满却不立刻liu下来。因为她心里并没有悲伤推动它们liu下，有的只是一zhong复杂的gan动。为自己和大江无望燃烧却不肯泯灭的那点情谊。

她仰起睑，似乎想把yan泪倒guan回心里。却不行，它们成熟了，它们自己坠落了。她就这样和自己的yan泪较劲，她将它们仰回去，它们寻着别的途径再liuchu来。qiang烈的抵chu2竟使那饮泣愈来愈难以扼制。她想，连自己的哭也变得这样复杂。她不知它还算不算哭，正如她的笑，是否还有笑原本的han意：她在这泪洗面的时刻发现她哭chu了痛快恰等于她时常笑chu了难受；原来它们是可以混淆的，像好孬、mei丑、善恶等概念都可以不相互对立，都可以混淆。

在程家的院子里，在她这两年中，所有她认为古传的、固有的、长辈们教诲的众观念都被搅拌得你掺进我我掺进你，辨不chu反正、是非了。

她的手被nie住了。伏脸，见大江正看着她。她急忙chou手去ca泪。

“哭那么久！”他说。他看了那么久，玩味了那么久。

他说他的伤不值她那么多泪。他又一次拉她手，拉得她只得推床边坐下。“唉呀，小姑娘啊小姑娘！”他yin唱一样叹dao。

霜降问他的手术。疼得厉害吗？刚下手术台还好，夜里不行了，我骂了一夜。现在呢？你撩开被看看，敢吗？

霜降看见一条白得耀yan的tui，一gu药味掖在被子下。

那条病员ku被剪掉了一条kutui。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该这样鲁莽地撩开被子。大江大笑了：“怕呢，还是难为情，脸红了！你可真是个小小姑娘！”

霜降急着转话题，说刚才一个护士ying不让进。今天不是探视日。那护士凶得很！

“后来你怎么进来了？”

“就那样作贼一样进来了，她坐的地方能看守走廊两tou。我听她接电话，赶jin贴墙溜过来。”霜降说。现在的笑可算作真正的笑。

大江说她们对他一样凶，要想她们不凶第一得说他爸是谁，第二，女朋友叫兆兆。不然她们见的大tou兵升成的官太多了。

“兆兆没跟人打个招呼，要他们照顾你好些？’一霜降问。

“她打了招呼我还敢扯开嗓子骂人吗？”

“你骂什么？”

“什么都骂，一开口就八辈以上！大tou兵受伤都要骂，这是规矩。跟新娘哭嫁，寡妇哭坟一样，规矩。”他笑得一嘴牙又全louchu来。一向的，他这笑比所有人的笑都饱满。他恢复了霜降tou次见的那个饶she2顽pi的大江。

“总有一天她们会晓得你是兆兆男朋友：哎呀，那个luan骂人的大tou兵原来是赵大夫的男朋友！…”霜降觉得自己快要恢复成最初的自己了。尽guan有个兆兆。

“她们恐怕永远不会知dao了。等兆兆三个月回来，我们说不定各归各了”他说。

霜降很高兴自己的心没tiaoluan。没这个兆兆，会有另一个兆兆，哪个兆兆都没了，也lun不上你霜降。lun不上你心luan也白luan，不如安分守着他给的夹角死角、无论多小的个角落。你命里该的，就是那个谁也占不去，想填也填不满的小极了的角落。

大江以为霜降在专注听他讲兆兆。他一个劲肯定兆兆的长chu1，说她从不否认自己的优越gan，为什么否认呢，她该优越，她不像程家子弟那样空dong地优越、不学无术地优越。而正因为她太优越她学不会爱别人。爱情是zhong双方都表示谦恭才能产生的gan情。“对吧？”他问霜降。

霜降赶jin点tou，实际并没真听懂他。

“我想我和兆兆不应该结婚了”他很没主意似的看看霜降。一手一直握着她手。

“你们不是十月就举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