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秋凉时，程家院的砖墙换成了钢jin栅栏。霜降注意到在围栅栏的同时，原先离墙外围两米的几棵夹竹桃树变成了院内一景。曾经老将军常常站在墙里朝那些夹竹桃引颈。据说他早先没戒烟时，他会对着它们“吱溜吱溜”地燃几支烟。后来戒掉烟剩下酒又常对它们“吱呷吱呷”地呷两口酒。现在在霜降yan里，他仅是在清晨“呼味呼味”

地对它们喝茶了。程司令请了好些园丁帮他去四chu1扫觅同样huazhong，但从未成功过。那几棵夹竹桃开的hua是shen红se上面带有乌黑斑点，每朵hua都像老戏中的脸谱。终于有个园丁让他死了这念tou，那hua之所以有奇se是因为它们生有某zhonggenjing2病变。这zhong病使huase变得血滴滴的红，ban上黑se纹样斑点则是霉。hua的主人曾经是程司令的副手，二十多年前就故世了。an规矩，将军一死，将军的妻子儿女就不再享有将军的特权，如楼房、汽车等。将军遗孀与儿女必须在一年内挪进平民宅子。程司令当时动了侧隐之心，特许寡妇孩子们继续住那座“将军院”后来其他将军院扩展、翻修了若干次，程司令家从最初的两个卫生间扩展到现在的四个，浴盆的样式、质料换了十多回。惟有与程司令家相邻的故将军楼渐渐暗了se，斑驳了墙bi。它不像其他将军楼夏天撑chu白se遮yang伞，冬天暖气锅炉的烟囱没断过气。故将军的孩子们在楼里成家立业，嫁娶的多半是平常人家的子女，楼里的chou水ma桶锈住了，厨房设备也破旧得不堪使用，以致每个儿女都在自己门前圈chu一块地支架炉灶，堆放蔬菜、粮食，整个楼因此变成一座贫民窟。甚至连院墙上的砖都被渐渐chouchu去支炉灶、垫家ju。程司令曾与故将军的儿女们商量，要将这儿棵夹竹桃移走，他们ma上同意。似乎在温饱上有问题的人雅兴也小得多。移栽的事究竟没成功。老园丁说，既然这hua歪打正着地得姿se于病害，若移栽了它，要么它死，要么它变回到一般颜se。

这次恰逢将军重修院墙，也恰逢隔bi院墙倒塌干净，hua很顺便地就进了这个院子。

“霜降！”老将军叫dao。她端了洗净的衣服chu来，在门厅仅站了不到十秒，他便觉chu她。他的脊背有zhong特殊的gan应，只要他对一个人稍加熟识，它就会辨识那人的靠拢或远去。他的孩子们也得到这功能的bu分遗传：四星在他的车尚有一两里距离时，就拉拢窗帘。只要他的车刚进大门岗，尚有半里才到此院，他的所有儿女便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拧轻音乐，停止打骂，清理酒后狼藉。这时所有人都会迅速放弃届时的敌对立场，变得默契和闭结。

“小女子你来看这hua！”

“我常看的！”下面的话她想讲却没讲：看长了，它们红得你怕。

“奇hua异草，它们就算是了。对吧，小女子？”

“对呀，首长。”她说，同时往绳了上飞快地搭衣服。

这绳一直牵到楼拐角，到了那里，躲开他既容易也自然。

“你别走，”将军说。他不仅识察她在他背后的动作也识察她的企图似的。多年前，那位与他妻子暖昧一段的秘书、显然就这样被他的背瞄准的。

霜降朝这张宽阔的背走过去。这张背上中过六颗子弹，那些弹孔疤痕的分布像一局残棋。怎么会在背上捱枪呢？一说是他早年被俘，逃跑时敌人从背后开的枪；一说是他对下属过分严厉，动不动军法从事(或喊叫“军法从事”)被某下属报复了。也许正由于这些枪伤，他的这张背变成了他的一tao额外的gan应qi官，别说打手势，就是在这张背后谁向谁丢yanse，都不会瞒过他。有次他在饭桌上对他儿女们说，现在党里和社会上都有入在企图否定社会主义，名义上叫“改革”实际上是想拿私有制代替社会主义分pei制度，不过他们长不了，红旗是不会倒的。说到“红旗”淮海在他背后朝东旗zuo了个对yan，东旗装没看见，父亲却拍拍桌子：“淮海，你不要在那里捣鬼！有话你给我搁到桌面上说！”

“我没话呀！您的话百分之二百正确…”

“你当面叫我爸，背地叫我僵化顽固老爷子，你当我全不知dao？”

“您问问他们，我什么时候…”他指着众兄弟姊妹。

“他们不比你好多少；他们跟你串通一气地yang奉yin违，没有一个好东西！”

川南这时半带赖半带笑地抗议：“爸，您怎么啦——腰里揣副牌，跟谁都来呀？”她啃着个鱼tou，嘴chun熟悉地分michu透明的碎骨。“我可是拥护社会主义的！”

“你拥护？”将军的话稍细慢下来：“最新中央文件是第几号？哪号文件讲到文艺界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

“咳，我这脑子从不记数字！

“你的脑子什么都不记！”老将军打断她：“不读书不看报不学文件，加上不学无术！”他指指全ti儿女们：“你们统统一样，是些虫！”说罢他站起shen走了。饭剩在桌上。

淮海zuo了个戏剧xing苦脸表示痛心，又被老将军捉住。

他在饭厅门口突然回shen：“淮海你个杂zhong再给我装神弄鬼，明天你不要进饭厅，我不开你的饭！”

他走后许久，众儿女们都没敢再不规矩。确信他真的离开了，东旗shen奥地说，一个人从背后受过致命伤害，他的一bu分知觉、mingan、警觉。甚至意识都会移到背上。这就是为什么老爷子有个dong察一切的“遥gan背”

“遥gan背”？霜降觉得这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