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人都摸准了老的脾气：若有件事立刻想让他知，就卖关：现在不能说，迟些再说；若有事想瞒他一阵，就促：有件急事得上告诉您。

他虽然仍将脸朝着霜降喋喋不休，但两已飞快向门撤退。到了门外他停住了“爸。有件重要事我晚上跟你说，”

父亲不发一言，猛地拉开一只屉，寻找什么。大江愈发张，重心完全移到一条上。那姿势给人的觉是，只要一他，他就会弹去。后宋霜降知，大江是惟一敢激怒父亲，也是惟一能从父亲盛怒下逃脱的人。他还有个本事是，无论父亲与他反目多少次，他依然能在父亲心目中维持最得的地位。

“现在就说！”老一抬下。

这么大院就我这一个厕所你看得中？”

“千万别演！…”他了个作揖状。

明明她趁火打劫，想在离婚前把自己揣成个钱柜！”他再次给霜降暗暗打手势。“爸，您让不让我跟六哥谈谈，让他知知他老婆在外面有多丑恶卑劣！”

“你不？”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他对霜降，同时仍全力警诫父亲。

父亲沉默得像铁，手捺在什么东西上。

“他是我哥呀，就是真监狱我也有权见他！就是真犯人，他也有权来放放风什么的！连家人都不准见，也太不人了。这样住不到十年，他准死！您还不如现在就枪毙他得了…”

“爸，我又不是在胡扯…”

“您真没说错——全北京除了中南海，可能只有您这个厕所带空调。像我这号人，平常不读书，只靠上厕所那会儿长知识，没空调的厕所可太残酷了”转向霜降：“别生气，我说了电视剧的坏话。凭良心。你觉得那些玩艺是不是恶心，一个女人前跑，一个男人后追，一条围巾飘啊飘，再来个慢镜一一怎么有这么多、这么屎的导演？…”

“双将？好家伙，我们家一个将就够我们受了！”他似恭维似挑衅，朝父亲一呲呲嘴。

“爸，您听见我说什么了吧？说六哥，四星。刚回来那天我去看他，他整个变了样…”

“谁准许你去的？”

霜降脸顿时作烧，被心里痴心妄想吓的。

“那钱呐？爸，您要不给钱，六嫂再来，我就叫门警卫押她去！…”

“你给我去。”程司令压低声吼。

“现在不能说。是关于钱…”他看一霜降。霜降要走，他狠狠使了个，轻轻了手势，叫她留下。后来听说，这家儿女总在父亲有女客人来访时跟他借钱或讨钱。

程司令站起，变得十分伶俐。他走向那张有十只屉的型写字台。霜降见程大江的神渐渐张起来，两机警地跟踪着父亲的一举一动。他中等个，方方肩膀，全上下布满见棱角的肌。他甚至连鞋都没穿，一双脚的肤与全差异颇大。当他发现霜降那样用心打量他，他翘起一只嘴角笑了。似乎任何女对于他的好都在他预料中。似乎他为所有不例外的由他而生发的慕到乏味；抑或由于太习惯这优势而变得疲惫。惟有这一笑，能使人看到这家兄弟的同一血缘，虽同一笑各有意味：四星笑了顽世不恭；东旗的笑显示了她的超，不留意人间烟火，还像是她怀着满腔人一等的怜悯与宽容、而大江，当他同样翘起一边嘴角笑时，你只会到他被累了；他对不所料的所生发的逆反情绪，以及一个始终被包围的人想冲杀去，却无法冲杀去的绝望。对了，霜降一下找准了那觉，大江的笑，就是一绝望。刚程家，霜降就常听小保姆们议论大江。大江是一群小女佣的童话。一个等军事学院的有少校军衔的博士生：一个名将之后，最要的是他还是单，似乎也没有正经八百，稍长久的女朋友。

霜降想，七八个小保姆聚在一块看电视时，最看不够的就是那些跑啊追啊。“我从来没演过…”她解释。

“去。给我上去！”

“嗨，爸，你说六嫂那个著名大破鞋凭什么我要账？”

“她声声说六哥要钱用。六哥蹲小号里用什么钱？

“霜降。”

“三千五百八十。要还的话，我有零没整。”

“没钱还你当时倒敢借？杂！”

“这怨你了，爸。你非我这倒嵋的军院。三年下来，人穷得直叮当。我一说生意，您就要枪毙我，我当然没钱还账！”

程司令忽然沉默下来。

“霜降是个节气。”她答。脸上的红仍褪不掉。她知自己收缩了下颏，让睛从下方朝上瞅是很好看的。她此时就那样瞅他。

“三千五？！”老将军挥挥手：“你给我，我没那么多钱给你。你给我有多远多远！”

“爸，六嫂叫我还钱，我现在哪儿来的钱还？…”

“你还不？”老声音竟十分地柔。

“闭嘴，小畜牲。一共欠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