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牧班的第一个月她们学会骑和天吃饭遍野解手，那时她们上这新奇的生活；半年后她们学会熬夜、追，那时她们是心非地说她们更牧班了；又过一阵，她们所有的都磨得又薄又光亮，在私下里便开始谈论草地以外的生活。

又说：“领导说，虽然已向你转达了信的内容，但你还是应该亲看看。”沈红霞将信接过上装衣兜。

然后我告诉娅，这就是她多年后的形象。娅呆了，看着多年后的自己——经过多次生育、产、哺的老女人——从怀里捧个死婴。婴儿小极了，托在手中像托了只大青蛙。她说是她带孩们到城里看病，住在过去的知青朋友家，她怕婴儿闹人，无意中用被闷死了他。她讲着八十年代的事，娅怎么也不敢相信十年后自己变得如此可怕。她凑近老女人去看，渐渐认识了，那正是她自己。

晚上睡觉她小心翼翼问丈夫：你写的“乎”是什么。丈夫踢她一脚说：我乎你不准再当老师，回家给我生娃娃。原来“乎”是“告诉”于是她“乎”他，她肚里已有了个娃娃，让他揍她时千万仔细。

比如那个云母矿，在那里剥云母的女知青路过她们的驻地，总给她们看一些稀罕玩意。比如卷发的卷，能通电发的梳，用这梳能把两只辫梢搞成蓬松的两个球。有次她们还带来一张电影广告，说内地演样板戏已不多了。最让她们兴奋的是一条军绿裙，告诉她们：现在城里到能看见穿这军服裙的姑娘。某天，两个姑娘背靠背解手时说：内地女开始穿裙了，你说臊不臊？另一个说：要是喊一二三，大家一齐穿，我也敢。又过一阵，她们发现许多天来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于是就联合一致地行动起来。那阵正好沈红霞为一件急事情去了省城，临走时微笑着对每个人轻声说：好好。她们全都听懂了她的话，她实际上是说：最近你们得很差劲。她们突然意识到她的温和与微笑正是威胁。

大家大惊失：原来她并没有看过这封信，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她尚不知信上谁签名谁未签名。等走后，她慢慢掏信说：“这封信很重。”人们分明看见她微笑中的轻蔑。“领导让我好好看看。他们还告诉我有人签了名有人没签名。”她瘦得起皱的红脸一下现所有人都未见过的笑容。她笑得那样开朗诚恳，明眸皓齿，使人到她若能永远这样笑就是个很的姑娘。与此同时，人们发现她在这时的睛有些神秘还有些顽。

这时又走来一个人，她一来娅就掩鼻，并对我使了个：像这样的草地老妪你不必计较她的味。后来的老妇人一盘，坐在了娅对面。她嘟囔说：和丈夫一打架就相互烧衣服烧。我一看，她果然赤脚光，大概浑只裹件袍。

她们给场领导写了封信，诉说她们如何过着非人的生活，要求解散女牧班，或把她们调去，云母矿和粉厂都行。信中最大篇幅是控诉沈红霞，她们编排了沈红霞一大堆不是，但她们心里明白，她没有一错，没有一个地方不优秀。一个轰轰烈烈却又暗无声的变革开始了。她们人多势众，甚至诱使威老牧班成员也签了名。老杜鬼鬼脑地将自己名字写上去，好不容易才写得它们难以辨认。信的主要内容是认为把一帮女孩到荒僻之地放军不合情理，也没有必要。场机关越来越庞大，有的是闲的熟练牧工，还有些放老手坐在云母矿剥云母或坐在粉厂包粉。

沈红霞回班里时脸更温和，大家暗自吃惊：看来她已知信的事了。她对大家说：“场有人告诉我，你们集写了信。”从她话里听，她已完全彻底地了解了信的内容以及对她的攻击。她们集冤枉她、陷害她，看来她是一清二楚了。然后她召集开会，让所有想离开牧班的人向集公开声明。会开到第五天，没有一个人过声。却来了个场的，当大家面把一封信给沈红霞，大家一看正是她们那封。说：“领导们希望你还是看一看它。”沈红霞微笑不语。

从此你别再指望从我这里听到娅的消息。既然她把自己作为一粒埋了。

的姑娘。“都来啊！…”渐渐地追不上了，也不再追了。孤零零立在无着无落的草地上。“都来啊…”她嗓像笛音。像歌。像呼救。

直到她拄着木杖歪歪扭扭地站起，人们才到她还是她，一个叫沈红霞的尚的姑娘恢复了原状。她们听见她展

这些姑娘是一年前来的。

牧班新增补了好几个姑娘，因为群越来越大了。现在已是十来个人，唱起歌或读起语录来，声音嗡嗡的，吃饭前排队也是长长一列，学习时围坐便偌大一圈。现在她们围坐着，又窘又怕，见沈红霞从军装兜里慢慢拿一封信。沈红霞依旧温和，这就更使她们抬不起来。

娅穿着湖绿衬衫、翻着红运动衫领，外面又裹件暗红袍。我一见她，就到我没写清她的装束，也没写清她的表情和心理。她的脸基本是麻木的，好比休克的人。她的发脏了，被细密的白屑得发灰。我请她屋，她谦卑地笑笑说：许多天忙得顾不上洗脸，再说天天跟羊打的人本来就脏。我的诚恳最终使她怯怯地走来，却不坐椅，一盘坐在了地上，把怀的大腹搁在上。新娘嫁衣还未脱下，肚里已是第二个娃娃了，她告诉我。“我晓得内地在宣传计划生育了，把男的女的都动员去骟。我幸亏嫁给了少数民族，怀一个就能生一个，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她又得意又忧虑地对我说。

从娅嫁给当地牧工开始，知青与牧工再也没有打过架，双方都气沉沉地缄默下来。领导们松了气。这个心地单纯的扁脸大姑娘实质上起了一次历史作用，近似于古时的和番。她被奖励了一份较好的工作，到职工小学二年级教民族孩汉语。她大的丈夫就坐在教室一排座位上。一天她兴致地提问他，他一站起来便拱塌了面前的土坯课桌。以后她再不敢在课堂上提问他，因为他每答错一个问题，回家就把她揍一顿。她也不敢批改他的作业本，因为他每写错一个字，她就得挨一掌。有天，她在教室门上发现一张纸条：老师我乎你。她猜很久也猜不懂“乎你”是什么意思。纸条的大致意思是威胁她：再也不准来教课。